歌唱一个季节的成熟

歌唱一个季节的成熟 ——读《商山情》随感 秦耕

歌唱一个季节的成熟

许多日子以来 , 我所能看见的 , 始终是挤满大街的甲壳虫一般的汽车和形如蝼蚁无序迁徙的人群 。 我这个外乡人孤寂的身影被淹没在面部线条模糊的中国人和各种造型完美的外国轿车以及丛林般崛起的楼群、闪烁不止无穷变幻的灯火、二十四小时喧嚣不息的音响所构成的一个巨大的欲望之城里 。 那些穿高档时装、风情万种、操不明职业的女人们在街道两边款款而动 , 为这座怪异的城市编织一道道富于装饰性的花边----每当这时 , 我就渴望秦岭东南隅那一片山地 , 那绵绵蜿蜒的山脉、那抒情长诗的一般跌岩的道道河流或者河边的某块石头、石头边若干年前我曾见过的一棵小草 。 但我沦落在这城里 , 像狼被困于人群 。 只有残留在城市某个角落的少量绿色植物 , 使我还能想起从前 , 勉强保存一丝对大面积农业的回忆 。 像我这种来自乡下的“野生动物” , 也只能在大脑酷似故土群山般起伏的沟回里 , 规划一块面积有限的“自然保护区”了 。 那些以“故乡一角”为题的风景照已经褪色 , 当我和母土之间蜕化得仅剩一根直径约一毫米的导线相连时 , 诗人荒原的《商山情》 , 用家乡门前那“暖融融的河水”、用禾苗在春夜拔节时的脆响以及小鸟们关于蝌蚪是鱼错写的“逗号”还是青蛙呕心沥血的得意之作的争论声 , 把我唤回那片母土 , 也在我的心灵中唤醒一个“鸡鸣狗叫的小山庄” 。 诗人用清明雨一样细腻朴素的诗句 , 把我心中褪色的故乡“点染和润色/一切都朝气蓬勃/生机盎然”(《清明雨》) 。 在这座别人的城市里、没有袅袅炊烟和空旷的草地 , 只能在噪音、废汽污染和商业战场中流浪 , 而在那遥远的地方 , 在故乡 , 连城里人觉得泥腥、只配作钓鱼诱饵的蚯蚓 , 也会在雨后的“地面绣出一簇一簇美丽的图案” , 一条苍老的柳根也会成为河岸边“沙石团结的纽带” , 那里还有能“使产后的果树又受了孕”的秋雨和能听到“大田里驱赶麦种入土的鞭子声” , 在那里 , 就连冬天也能“收获雪花的纯洁” 。 作为这片土地的歌唱者 , 诗人深情而自信地断言:“读了诗/那些天在房子里蹲在城市里的人/也都瞧见了你那黄灿灿/亮闪闪耀眼夺目的小花朵”(《黄灿灿的油菜花》) 。 而在落叶一般飘零他乡的我心中复活的 , 却是一个生命母体温暖的整体形象 。 首先感动我的是几千里外的乡情而不是诗本身 , 但在我心灵的门扉上 , 清晰地、不停歇地响起了诗歌之手的扣击声 , 那是包含在方言土语的羞怯和穷乡僻壤的局限中的、然而却与我生命同一原色的一种声音呵 , 那是一种来自远方的泥土气息的召唤和包围以及想把我动物形态的生命融入那片土地的冲动——那种必须对陌生人掩饰却又必须对乡亲释放的情绪 。

歌唱一个季节的成熟

读了诗 , 我觉得故乡就是一片生长着茂盛的诗歌的土地 , 诗人不过是随意的地收获着 。 但我深知 , 诗从过去到将来 , 永远只扎根于诗人泥土一样的心田 , 是诗人用来自他心灵深处的声音“绿化了整个山坡”——那些本来荒凉的山坡——使故乡升华为审美的意象和永恒的抒情物 。 诗人用整个心身亲吻这片土地 , 用爱把这片在缺乏诗心的人眼中也许平淡无奇的土地“死死纠缠” 。 当他行走在某条山路上时 , 那些野草们伸出“顽皮的小手/紧紧牵着你的衣/苦苦地把你挽留/掰也掰不开” , 也只有诗人才理解这片土地的每一场秋雨与雪落 , 每一声鸟啼与花开 , 只有诗人才能从河水跳下石隙时的哗啦声中听见它“发表一通宣言”的豪迈 。 诗人面对一块无名墓碑 , 也能感到死者亲人的召唤 , 并产生“应该推到这块孤独冷落的墓碑/回到你的故乡去/去圆你父老乡亲的梦”的美好希冀 , 也只有诗人才能从两座冷落荒山的古塔身上看见“乡俗已经远去/林鸟各奔东西/美啊 , 泥土筑成的婚姻”(《泥土筑成的婚姻》) 。 诗人用爱为我们浇灌 , 滋润了一个充满诗意的灿烂与人性朴实之美的故乡 。 久远的故乡在心中复活 , 但打动我的 , 到底是诗中的故乡意象还是那一块僻远的地理环境? 诗人是这片土地永远的儿子 , 他也正是用儿童般单纯的声音在歌唱这片土地 , 使这片土地和土地上人们苍老的心灵也一起跟着他的歌声跳动 。 《商山情》中处处洋溢着诗人的天然稚趣与未泯童真 。 在他眼中 , 物我两忘 , 主客一体 , 诗美与现实互相进入 , 价值系统中多元对立的世界统统握手言和 , 世界已被提纯为一支歌谣 , 世界也仅仅是一支歌谣 , 连食鱼的雄鹰飞过小河时 , 面对晚霞与河水相融的谐美 , 也“弃恶为善”了:“老鹰连忙拦住小鹰/孩子 , 别贪心/小河里没有咱们的食物” 。 也许人类数十年的生命体验 , 沧海桑田 , 往事如烟 , 红尘烦恼 , 是非功过 , 人性因物欲而生的诸般阴暗与弱点 , 经时间的清洗与过滤才得以返璞归真 , 恢复生命最初的单纯与透明 , 终于第一次在自身与世界之间找到契合点 。 至此 , 人性才开始完美 , 人生也才进入真正成熟的季节 , 上升为一种丰满的童真?也只有这时才能以超然、平和、宁静而充实的心灵歌唱世界、体验人生、享受生命的美好?人们也才能从歌声中找到生命故土的真情与母性般的安慰?此时 , 诗人荒原也许终于发现生命的本质就是爱?是来自生命深处 , 又超越生命个体 , 与世界的轮廓恰相吻合的爱? 来自生命成熟的季节的歌声是单纯的 。 这时的诗已无需技巧 。 诗与诗人同为一物 。 诗终于有可能去寻找诗的自身 。 诗人因为爱而永远年青 。 感谢诗人! 1993年12月12日 于天之涯 (原文1994年2月载于《商洛日报》副刊《商洛山》)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