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泰:中国自古有许多文章是不讲理的

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捍卫人文俗话说“有理走遍天下 , 无理寸步难行” , 似乎传统文化中很重视“理” , 实际上自古以来许多文章是不讲理的 , 它们也在风行天下 , 甚至被奉为经典 , 成为人们的行为指导 。 这样的例子我们可以举出许多 。 比较典型的如《孟子》中关于“辟杨墨”(即排斥杨朱和墨翟的学说)的论述里所说的“杨氏为我 , 是无君也;墨氏兼爱 , 是无父也 。 无君无父 , 是禽兽也” 。 这是千年以来文士们必读的经典 , 谁也没有怀疑它的正确性 , 但如果我们认真地分析起来 , 这一段就是不讲理的文字 。 为什么“为我”就是“无君”;“兼爱”就是“无父”呢?两者之间并非是“A”与“非A”的关系啊!为什么“无君”“无父”就是“禽兽”呢?这些都是应该论述而没有论述的问题 , 便把结论推给了读者 , 而且不许怀疑 , 如果你一怀疑就难免也有了“禽兽”的嫌疑!如果这个题目让欧洲人来做 , 可以写一篇很长的论文 , 甚至是一本书 。 马克思当年写《资本论》就是从最简单的、最常见的商品开始 , 引出对价值、劳动、所有制、生产关系、社会制度等问题的分析从而得出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的结论 。 这部著作中(特别是是第一卷)对于每个命题都有详密的论证 , 一环扣一环 , 不缺少任何环节 , 充分表现出马克思理论的逻辑的缜密 。 这不仅体现了欧洲文化传统 , 而且也因为作为学者马克思要靠理论的严密性和科学性去征服读者 。 而在国人看来 , 马克思要论述的命题是迂阔的(当然谁也没有公开这样说 , 只是有人这样想)是不必论证的(有人说《资本论》要让他写 , 有一万字就可以了) 。 国人习惯的是用各种修辞方法增加文章的气势和感染力量 , 压倒论敌和打动旁观的读者 , 问题就解决了 。 这成为中国文人写论战文字的传统 , 也就是说“不讲理”文章成为“理论文章”的主流 。 对中国文章发展有着重要影响的、所谓“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论文的代表作品“五原”(《原道》《原性》《原人》《原鬼》《原毁》)往往是后世作文的典范 , 可是这些文章很少有正面论述道理的 。 《原性》论述“性三品” , 只是举例说明 , 根本没有“论”;《原毁》只是用对仗排比增加文章的气势 , 以此来论背诽谤人不对 。 又如被称为“奥衍宏深 , 与孟轲扬雄相表里”的《原道》是论述儒家认同当时社会的基本原则 。 文章中对“君”“臣”“民”的权利与义务做出规定:“君者 , 出令者也;臣者 , 行君之令 , 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 。 ”这些在韩愈看来是社会的根本原则 , 但为什么要这样?他不加论证 , 但是要求坚决执行 。 如果“民”不这样去做 , “则诛” 。 这里暴露了中国古代社会是缺少理性的 , 人们所期待的的“说理”不过是恫吓 , 是赤裸裸的暴力 。 这个社会中的大多数人也认为这样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 中国缺少“讲理”的传统 。 这种不靠“讲理”到了近代又有了新的发展 , 欧风东渐 , 新学西来 , 而西方学术界上承希腊传统是比较重视逻辑与说理的 , 特别是经过了启蒙时期 , 什么理论都要拿到“理性法庭”考量考量 。 这种讲逻辑、讲理的风气也随着新学到了中国 , 五四新文化运动 , 当新一代知识分子用新的学理宣传“德先生”“赛先生”时 , 一些守旧者如丧考妣 , 如毒火攻心 , 但辩论起来 , 又讲不出多少道理 , 说不过胡适、钱玄同、陈独秀这些新派人物 。 于是只好开骂 。 有的人(比如林琴南)甚至幻想出现一个孔武有力的“荆生”出来 , 仗着他侠肝义胆和高强的武艺把那些新派人物一个个打翻在地 , 再踏上一只脚 。 虽然这只是个幻想 , 写入他的武侠小说中 , 但是这也暴露了 , 坚持传统的人们尚“力”不尚“理”的真面目 。 然而文人毕竟不是“耍胳膊根”为生的游民 , 他们实施的暴力不会那么裸露 , 那么直接 , 其中会有些圈圈套套 , 诱使人们钻入 。 如果在他们不愿讲理、不能讲理、不会讲理时 , 还要打败对方、甚至置对方于死地 , 他们往往会用“舌头根底压死人”的办法 , 把对方打懵、打死 。 这就是我所说的语言暴力 。 语言暴力说简单一些就是用语言实施暴力 , 有时还用语言把对方诱入死地 , 刺激一些有实力者 , 借他人的实力伤害对手、把对方引到受皮肉之苦、甚至断腰绝脰的状态之中、以宣泄积愤 。 前面说的林纾写作《荆生》就有这个可耻的目的 。 历次政治运动中的“大揭发”“大辩论”“大批判”中许多“上纲上线”就是要把对方推上死路的 , 许多被批判者也要拼命死守 , 会导致死地的“罪名”决不能承认 。 ……这是语言暴力与社会暴力相配合起作用的结果 。 几十年来许多知识分子积极主动配合社会暴力 , 把许多与自己同类的人置于死地 , 自己高升 。 谈到暴力有三个层次 , 最明显的是伤及身体的暴力 , 其次是伤及情感、自尊的暴力 , 还有摧辱灵性和心灵的暴力 。 语言暴力主要是针对后二者的 。 粗鄙的如阿Q与人骂架 , 出口就是污言秽语 , 那是赤裸裸的语言暴力 , 不过有赖于国人铁打铜熬的神经 , 很少会被人骂死(当然也有脸皮薄、而被骂死的王朗);高雅一些的则常见于古代文士的文章 。 如广为人知的王安石《答司马谏议书》 。 这是被许多选家视为文章典范的 。 实际上它也是一篇不靠说理 , 而靠强势语言压倒对方的文章 。 司马光在写给王安石的信中批评他不能听取和考虑他人的意见 , 这是“拒谏” 。 而王安石在《答司马谏议书》中却说:“辟邪说 , 难壬人 , 不为拒谏 。 ”你看王安石不是据理为自己辩解 , 而是先把不同的意见称为“邪说” , 把与自己见解不同的人称为“壬人”(奸伪邪恶之人) 。 我想只要了解宋史的 , 谁也不会把不赞成或反对新法的人们称之为“壬人” , 把他们的意见称为“邪说” 。 像司马光、欧阳修、韩琦、苏轼无论从当时的标准看 , 还是今天的历史评价 , 他们都可以说是正人君子 , 他们发表对于新法的意见 , 也是从国家的安危和人民的苦乐出发的 。 实际上王安石内心也不会这样想 , 因为他也很了解这些人的为人 , 司马光还是他的朋友 。 但是在行文中他非要这样写不可 ,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文章痛快淋漓 , 力透纸背 。 其诀窍在于把对方先放在为正统舆论所不容的位置上 , 看似“说理” , 实际上是丑化 , 不择手段地攻击 , 其语言带有暴力性质 , 目的是摧毁对方的自尊和人格 。 当然 , 安石毕竟是文学家和学者 , 在这样做之前还说了一些委婉得体的客套话 。 …… 这些毫无说理味道 , 却也打着讲理辩论的旗帜 , 干的都是“以势压人”“以势伤人”事情 。 那时的主流舆论提倡还是“文斗”(当然这比乱打乱杀的“武斗”要好一些) , 反对“武斗” , 殊不知“文斗”也是一种暴力 , 它是语言的暴力 , 其目的在于摧毁人的自尊 , 伤害人的的灵性与情感 。 这种“文斗”对人性(包括实施者的人性)的摧残 , 对祖国语言污染都是极其严重的 , 或说是对我们传统文明的破坏 , 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 语言中的野蛮现象不时地要表露出来 。 我想一个民族要正常的发展 , 一个社会要祥和 , 提倡“有话好好说”“有理慢慢讲”还是很有必要的 。 提倡逻辑(主要是形式逻辑)、提倡科学 , 摆脱和破除那种不讲理和不善于讲理的传统 , 在日常生活中反对“语言暴力”和杜绝“暴力语言” , 应该是题中应有之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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