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漫笔-------鲁迅绝唱

假如有一种暴力 , "将人不当人" , 不但不当人 , 还不及牛马 , 不算什么东西;待到人们羡慕牛马 , 发生"乱离人 , 不及太平犬"的叹息的时候 , 然后给与他略等于牛马的价格 , 有如元朝定律 , 打死别人的奴隶 , 赔一头牛 , ⑸则人们便要心悦诚服 , 恭颂太平的盛世 。 为什么呢?因为他虽不算人 , 究竟已等于牛马了 。 我们不必恭读《钦定二十四史》 , 或者入研究室 , 审察精神文明的高超 。 只要一翻孩子所读的《鉴略》 , --还嫌烦重 , 则看《历代纪元编》⑹ , 就知道"三千余年古国古"⑺的中华 , 历来所闹的就不过是这一个小玩艺 。 但在新近编纂的所谓"历史教科书"一流东西里 , 却不大看得明白了 , 只仿佛说:咱们向来就很好的 。 但实际上 , 中国人向来就没有争到过"人"的价格 , 至多不过是奴隶 , 到现在还如此 , 然而下于奴隶的时候 , 却是数见不鲜的 。 中国的百姓是中立的 , 战时连自己也不知道属于那一面 , 但又属于无论那一面 。 强盗来了 , 就属于官 , 当然该被杀掠;官兵既到 , 该是自家人了罢 , 但仍然要被杀掠 , 仿佛又属于强盗似的 。 这时候 , 百姓就希望有一个一定的主子 , 拿他们去做百姓 , --不敢 , 是拿他们去做牛马 , 情愿自己寻草吃 , 只求他决定他们怎样跑 。 假使真有谁能够替他们决定 , 定下什么奴隶规则来 , 自然就"皇恩浩荡"了 。 可惜的是往往暂时没有谁能定 。 举其大者 , 则如五胡十六国⑻的时候 , 黄巢⑼的时候 , 五代⑽时候 , 宋末元末时候 , 除了老例的服役纳粮以外 , 都还要受意外的灾殃 。 张献忠的脾气更古怪了 , 不服役纳粮的要杀 , 服役纳粮的也要杀 , 敌他的要杀 , 降他的也要杀:将奴隶规则毁得粉碎 。 这时候 , 百姓就希望来一个另外的主子 , 较为顾及他们的奴隶规则的 , 无论仍旧 , 或者新颁 , 总之是有一种规则 , 使他们可上奴隶的轨道 。 "时日曷丧 , 予及汝偕亡!"⑾愤言而已 , 决心实行的不多见 。 实际上大概是群盗如麻 , 纷乱至极之后 , 就有一个较强 , 或较聪明 , 或较狡滑 , 或是外族的人物出来 , 较有秩序地收拾了天下 。 厘定规则:怎样服役 , 怎样纳粮 , 怎样磕头 , 怎样颂圣 。 而且这规则是不像现在那样朝三暮四的 。 于是便"万姓胪欢"了;用成语来说 , 就叫作"天下太平" 。 任凭你爱排场的学者们怎样铺张 , 修史时候设些什么"汉族发祥时代""汉族发达时代""汉族中兴时代"的好题目 , 好意诚然是可感的 , 但措辞太绕湾子了 。 有更其直捷了当的说法在这里-- 一 , 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 二 , 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 。 这一种循环 , 也就是"先儒"之所谓"一治一乱"⑿;那些作乱人物 , 从后日的"臣民"看来 , 是给"主子"清道辟路的 , 所以说:"为圣天子驱除云尔 。 "⒀现在入了那一时代 , 我也不了然 。 但看国学家的崇奉国粹 , 文学家的赞叹固有文明 , 道学家的热心复古 , 可见于现状都已不满了 。 然而我们究竟正向着那一条路走呢?百姓是一遇到莫名其妙的战争 , 稍富的迁进租界 , 妇孺则避入教堂里去了 , 因为那些地方都比较的"稳" , 暂不至于想做奴隶而不得 。 总而言之 , 复古的 , 避难的 , 无智愚贤不肖 , 似乎都已神往于三百年前的太平盛世 , 就是"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了 。 但我们也就都像古人一样 , 永久满足于"古已有之"的时代么?都像复古家一样 , 不满于现在 , 就神往于三百年前的太平盛世么? 自然 , 也不满于现在的 , 但是 , 无须反顾 , 因为前面还有道路在 。 而创造这中国历史上未曾有过的第三样时代 , 则是现在的青年的使命! 二 但是赞颂中国固有文明的人们多起来了 , 加之以外国人 。 我常常想 , 凡有来到中国的 , 倘能疾首蹙额而憎恶中国 , 我敢诚意地捧献我的感谢 , 因为他一定是不愿意吃中国人的肉的! 鹤见钓辅⒁氏在《北京的魅力》中 , 记一个白人将到中国 , 预定的暂住时候是一年 , 但五年之后 , 还在北京 , 而且不想回去了 。 有一天 , 他们两人一同吃晚饭-- "在圆的桃花心木的食桌前坐定 , 川流不息地献着出海的珍味 , 谈话就从古董 , 画 , 政治这些开头 。 电灯上罩着支那式的灯罩 , 淡淡的光洋溢于古物罗列的屋子中 。 什么无产阶级呀 , Proletariat⒂呀那些事 , 就像不过在什么地方刮风 。 "我一面陶醉在支那生活的空气中 , 一面深思着对于外人有着""""魅力""""的这东西 。 元人也曾征服支那 , 而被征服于汉人种的生活美了;满人也征服支那 , 而被征服于汉人种的生活美了 。 现在西洋人也一样 , 嘴里虽然说着Democracy⒃呀 , 什么什么呀 , 而却被魅于支那人费六千年而建筑起来的生活的美 。 一经住过北京 , 就忘不掉那生活的味道 。 大风时候的万丈的沙尘 , 每三月一回的督军们的开战游戏 , 都不能抹去这支那生活的魅力 。 " 这些话我现在还无力否认他 。 我们的古圣先贤既给与我们保古守旧的格言 , 但同时也排好了用子女玉帛所做的奉献于征服者的大宴 。 中国人的耐劳 , 中国人的多子 , 都就是办酒的材料 , 到现在还为我们的爱国者所自诩的 。 西洋人初入中国时 , 被称为蛮夷 , 自不免个个蹙额 , 但是 , 现在则时机已至 , 到了我们将曾经献于北魏 , 献于金 , 献于元 , 献于清的盛宴 , 来献给他们的时候了 。 出则汽车 , 行则保护:虽遇清道 , 然而通行自由的;虽或被劫 , 然而必得赔偿的;孙美瑶⒄掳去他们站在军前 , 还使官兵不敢开火 。 何况在华屋中享用盛宴呢?待到享受盛宴的时候 , 自然也就是赞颂中国固有文明的时候;但是我们的有些乐观的爱国者 , 也许反而欣然色喜 , 以为他们将要开始被中国同化了罢 。 古人曾以女人作苟安的城堡 , 美其名以自欺曰"和亲" , 今人还用子女玉帛为作奴的贽敬 , 又美其名曰"同化" 。 所以倘有外国的谁 , 到了已有赴宴的资格的现在 , 而还替我们诅咒中国的现状者 , 这才是真有良心的真可佩服的人! 但我们自己是早已布置妥帖了 , 有贵贱 , 有大小 , 有上下 。 自己被人凌虐 , 但也可以凌虐别人;自己被人吃 , 但也可以吃别人 。 一级一级的制驭着 , 不能动弹 , 也不想动弹了 。 因为倘一动弹 , 虽或有利 , 然而也有弊 。 我们且看古人的良法美意罢-- "天有十日 , 人有十等 。 下所以事上 , 上所以共神也 。 故王臣公 , 公臣大夫 , 大夫 臣士 , 士臣阜 , 阜臣舆 , 舆臣隶 , 隶臣僚 , 僚臣仆 , 仆臣台⒅ 。 "(《左传》昭公七年) 但是"台"没有臣 , 不是太苦了么?无须担心的 , 有比他更卑的妻 , 更弱的子在 。 而且其子也很有希望 , 他日长大 , 升而为"台" , 便又有更卑更弱的妻子 , 供他驱使了 。 如此连环 , 各得其所 , 有敢非议者 , 其罪名曰不安分! 虽然那是古事 , 昭公七年离现在也太辽远了 , 但"复古家"尽可不必悲观的 。 太平的景象还在:常有兵燹 , 常有水旱 , 可有谁听到大叫唤么?打的打 , 革的革 , 可有处士来横议么?对国民如何专横 , 向外人如何柔媚 , 不犹是差等的遗风么?中国固有的精神文明 , 其实并未为共和二字所埋没 , 只有满人已经退席 , 和先前稍不同 。 因此我们在目前 , 还可以亲见各式各样的筵宴 , 有烧烤 , 有翅席 , 有便饭 , 有西餐 。 但茅檐下也有淡饭 , 路傍也有残羹 , 野上也有饿莩;有吃烧烤的身价不资的阔人 , 也有饿得垂死的每斤八文的孩子⒆(见《现代评论》二十一期) 。 所谓中国的文明者 , 其实不过是安排给阔人享用的人肉的筵宴 。 所谓中国者 , 其实不过是安排这人肉的筵宴的厨房 。 不知道而赞颂者是可恕的 , 否则 , 此辈当得永远的诅咒! 外国人中 , 不知道而赞颂者 , 是可恕的;占了高位 , 养尊处优 , 因此受了蛊惑 , 昧却灵性而赞叹者 , 也还可恕的 。 可是还有两种 , 其一是以中国人为劣种 , 只配悉照原来模样 , 因而故意称赞中国的旧物 。 其一是愿世间人各不相同以增自己旅行的兴趣 , 到中国看辫子 , 到日本看木屐 , 到高丽看笠子 , 倘若服饰一样 , 便索然无味了 , 因而来反对亚洲的欧化 。 这些都可憎恶 。 至于罗素在西湖见轿夫含笑⒇ , 便赞美中国人 , 则也许别有意思罢 。 但是 , 轿夫如果能对坐轿的人不含笑 , 中国也早不是现在似的中国了 。 这文明 , 不但使外国人陶醉 , 也早使中国一切人们无不陶醉而且至于含笑 。 因为古代传来而至今还在的许多差别 , 使人们各各分离 , 遂不能再感到别人的痛苦;并且因为自己各有奴使别人 , 吃掉别人的希望 , 便也就忘却自己同有被奴使被吃掉的将来 。 于是大小无数的人肉的筵宴 , 即从有文明以来一直排到现在 , 人们就在这会场中吃人 , 被吃 , 以凶人的愚妄的欢呼 , 将悲惨的弱者的呼号遮掩 , 更不消说女人和小儿 。 这人肉的筵宴现在还排着 , 有许多人还想一直排下去 。 扫荡这些食人者 , 掀掉这筵席 , 毁坏这厨房 , 则是现在的青年的使命!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九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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