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集900多段视频,让你看看杀马特家族残酷现实( 二 )

罗福兴(左)到村里采访杀马特青年 。 受访者供图 。 工厂青年 2017年 , 我在珠江三角洲地区断断续续拍了三个多月 , 跑了4000多公里 , 在深圳、东莞、广州、惠州、中山的一些工厂区采访 。 这群玩杀马特的年轻人跟我讲了很多工厂生活的故事 , 但直到2018年住到东莞市石排镇——目前杀马特最集中的地方 , 我才真正地感受到这种生活的贫乏和压抑 。 白天的石排镇像一座空城 , 主干道上只能见到两三个路人 , 街边楼房的一楼几乎都是小工厂 , 用铁丝网隔起来的窗户里持续不断地涌出浓重的机油味和轰隆隆的机器声 。 在这里 , 每天工作12小时 , 一个月休息一天到两天 , 工资2000元到3000元 , 是普遍的状况 。 长时间的流水线工作让人打瞌睡 , 稍不注意就会受伤 , 有的人在口袋里藏一个酸柠檬 , 困了就舔一口提神 。 老板不管工伤 , 大部分人也不知道怎么争取自己的权益 , 收工之后 , 很多人感觉脑袋里塞满了“嗡嗡嗡”的机器声 , “不发泄出来 , 就觉得活着好没意思” 。 在这样的环境中 , 有一部分人选择玩杀马特 , 像是身体自动打开的保护机制 。 “总觉得头发给了我一种勇气” , 罗福兴说 , 他当时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坏孩子的样子 , “因为坏孩子不会被欺负 。 ”很多玩杀马特的年轻人都是这样 , 从农村出来 , 觉得外面太乱 , 怕自己太朴素被骗 , 就和兄弟们结伴搞发型和纹身 , “像小古惑仔 , 看起来凶一点嘛” 。 他们觉得 , “头发竖起来 , 就有了安全感 。 杀马特家族很庞大 , 感觉一个人被打 , 整个家族都会出来帮忙” 。 杀马特也是对贫乏生活的一种补偿 。 年轻人在枯燥的工作之余有了新的乐趣:他们在石排公园聚会 , 跟陌生的“家人”聊聊发型和工厂里的烦心事;男男女女变换着发型与颜色 , 用最时尚的造型吸引异性;偶尔放假 , 有人专门穿上红色的皮衣 , 顶着红色的爆炸头 , 跑到人多的旅游景点“炸街”…… 在石排镇 , 金丰溜冰场是杀马特青年心中的“桃花源” 。 周末晚上十点之后 , 这里总是挤满了人 , 灯球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 一群年轻人顶着各种颜色的爆炸头 , 踩着带发光轮的鞋 , 溜得飞快 。 溜冰场中间是一个舞厅 , 灯光跟着音乐的节奏闪动 , 他们蹦迪都是站到台子上 , 抓着铁杆 , 疯狂甩头 。 我看到这些场景时非常震撼 , 感觉到了他们对杀马特强烈的喜爱和自豪 。 对我来说 , 这是一个认知上的转折点 , 我决定从场景拍摄转向人物采访 。 相比用画面营造戏剧性和冲突感 , 我更想让他们自己讲自己的故事 , 他们是谁 , 过着怎样的生活 , 为什么这么热爱杀马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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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附近的公园里 , 杀马特青年的聚会 。 受访者供图 。 两个世界 在我见到罗福兴之前 , 他已经接受过不少媒体的采访 , 形成了一套比较固定的说法:当年我们玩得很嗨 , 但那是小时候不懂事 , 现在长大了 , 剪了头发重新做人 。 跟我聊起杀马特红遍网络的那段日子时 , 罗福兴又骄傲又自卑 , 很想分享当时的荣耀 , 但讲得多了又突然止住 , 像是有所避讳 。 我接触到的大部分杀马特青年都是这样 , 对聊这段经历感到不安 。 大部分杀马特青年觉得自己的发型很酷 , 家族很强大 , 但现在 , 很多人都觉得原来的生活很傻逼、很卑微 , 他们不想把这一面展现出来 , 觉得丢人 。 这种转变发生在 2010 年前后 。 2010年到2012年 , 新浪微博上的一些段子手用假发扮成杀马特 , 以自黑的方式吸引粉丝 , 制造了一场嘲讽杀马特的网络狂欢 。 随后 , 大量网友假扮杀马特进入QQ群、百度贴吧等社群 , 生产了大量污名化杀马特的照片、视频和故事 , 大众媒体以歧视的态度对这一群体进行曝光 。 对杀马特青年来说 , 这种来自外界的批评和谩骂是突如其来的 , 原本封闭的小世界一下子遭受剧烈的冲击 。 他们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是割裂的 。 有个男孩在采访中说 , 深圳其实没有什么高房子 , 那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进过市区 。 有个女孩说 , 感觉像是活在一个笼子里 , 除了工厂里的事 , 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 在他们的世界里 , 杀马特造型是时尚的象征 , 满大街都是跟自己一样的人 。 过年坐火车回家 , 有人三天三夜不敢睡觉 , 怕把发型压坏 , 他要顶着这个头发回村里炫耀 。 对他们来说 , 这是流行文化的象征 , 从来没有人说过他们丑 , 直到移动互联网将两个世界打通 。 刚开始 , 杀马特青年还会在网上反击 , 但随着网友们骂得越来越难听 , 他们开始变得手足无措 , 而且大部分杀马特青年不善于表达 , 只能选择忽略这些声音 。 后来 , 他们开始怀疑、否定自己 , 有些曾经玩杀马特的人变成抨击杀马特的主力 , 在路上见到发型夸张的人就打 。 相比线上线下的攻击 , 更实际的问题是越来越多的工厂将发型设为招工的门槛 , 要想赚钱吃饱饭 , 杀马特青年必须剪掉头发 。 有人坚决不剪 , “头发在人在 , 头发亡人亡” 。 12岁外出打工的重庆女孩安晓惠不愿意剪头发 , 没钱吃饭就找陌生人讨要食物 。 有一次 , 她碰见一个夸她发型酷的小孩 , 就让他帮忙买几个馒头 , 小孩说 , “我看网上的杀马特高高瘦瘦的 , 原来你们喜欢吃馒头啊 。 ”安晓惠连声应喝 , 请他多买几个 , 最后拿到10个免费的馒头 , 她和堂姐两个人吃了一周 。 但大部分人都像罗福兴一样 , 换掉了夸张的发型 , 接受主流的审美和生活 。 有人去送外卖 , 有人去送快递 , 还有人去做建筑工人……这些工作比工厂对发型的要求更高 , 他们都得去适应 。 罗福兴跟我说 , 哪怕在工厂做十年 , 他都只是一个普通工人 , 没有上升空间 , 但在杀马特的世界里 , 他可以很容易成为一个“贵族” 。 他的话让我想起九十年代的广州 , 只要你胆子大 , 随便弄点东西来卖都能发财 , 每个人都很亢奋 , 但现在抑郁的情绪很普遍 。 我记得 , 有个杀马特青年穿的一件衣服上印着 , “何以解忧 , 唯有暴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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