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人枪毙
文/马格 今天说件事 ， 跟枪毙有关 。 用死刑结束一个犯人的生命 ， 是世界最古老的刑罚之一 ， 从过去的砍头和绞杀 ， 到后来的枪决和注射 ， 看上去都是挺稀松平常的事 。 解放后的中国农村 ， 被枪毙的往往是地主和恶霸 。 话说后岭村有户人家 ， 先人在附近城镇开米店 ， 挣了一笔钱 ， 拿回村里买田地 。 这户人家还捐钱修庙 ， 接济孤寡 ， 在村里的地位和声望还是不错的 。 闹土改时 ， 这户人家被划分到地主的范围 ， 定性为人民的敌人 。 这下麻烦大了 ， 田地被没收 ， 家产被抄净 ， 而这家的主人区敬天则被拉出来批斗毒打 。 这户人家在村里的地位和声望开始一落千丈 ， 区敬天成为千夫所指的人物 ， 他的老婆和儿女不断地遭到辱骂和歧视 。 那些民兵 ， 在一种虚假仇恨和阴暗心理地鼓舞下 ， 对区敬天的折磨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 一次批斗 ， 一个民兵在区敬天的两个膝盖窝处各放一枚牛角刺 ， 然后强行令他下跪 。 区敬天一个下跪 ， 那两枚又硬又尖的利器就穿透皮肉直抵骨头 ， 痛得全身直冒冷汗 ， 几欲咬碎牙齿 。 区敬天戴着地主的帽子 ， 在村里夹着尾巴做人 。 但是 ， 在时代的层林里 ， 就算你把尾巴夹起来 ， 还是难免遭到外界的迫害 ， 就算你想苟且偷生 ， 也往往难以如愿 。 邻村有人丢了牛 ， 这可是大件事 ， 因为牛就是一个家庭财富的象征 。 当然 ， 牛不是自己跑丢的 ， 而是被人偷了 ， 但偷牛贼很狡猾 ， 没留下蛛丝马迹 ， 始终找不到 。 结果 ， 区敬天作为方圆百里臭名昭彰的地主 ， 就站出来为这件事埋单了 。 有人说一句牛是区敬天偷的 ， 于是所有的人都说牛是区敬天偷的 。 横祸满天飞 ， 区敬天被邻村的民兵抓了过去 ， 五花大绑捆在一座祠堂的一根石柱子上 。 众人围住区敬天 ， 轮番逼供拷打 。 人可以被人冤枉 ， 但不能自己冤枉自己 ， 区敬天没被屈打成招 ， 坚决维护着自己的清白 。 最后一干人众散去 ， 夜也深沉了 ， 区敬天被绑在石柱上耷拉着头昏昏迷迷地睡了过去 。 正好被这个村半夜起来逡巡的民兵营长看到 ， 他立马冲了过来 ， 照区敬天的腹部狠狠地踹了一脚 ， 口中骂着 ， “甫恁母 ， 你个臭地主也敢睡觉！”区敬天沉睡的身体痛得都快散了架 。 区敬天在多年之后提起这深夜里飞来的一脚 ， 依然余恨未了 。 因为区敬天疾口否认 ， 这偷牛贼的罪名无法成立 ， 区敬天被送回村里 ， 成为脱不了干系的X嫌疑人 ， 被限制了活动自由 ， 随时会被招去重新审问 。 农村人见识短浅 ， 以为任何法院都可以为任何民众提供法律援助 ， 区敬天曾偷偷跑到汕头去 ， 那边的法院只是说了一句 ， 这样的事情必须双方当事人到场才好办 ， 就把他打发走了 。 村里有个恶霸 ， 长期在村里为非作歹 ， 今天强占东家的地 ， 明天痛打西家的人 ， 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 后来这个人被抓了起来 ， 判了死刑 。 行刑那天 ， 因为顶着偷牛贼的黑锅 ， 区敬天也被押送到了现场 ， 临走时 ， 那些民兵还提醒区敬天的家人做好去刑场收尸的准备 ， 搞得全家哭成了一团 。 刑场在村后的一片空地 ， 围满了观望的人群 ， 区敬天和恶霸双双跪在地上 ， 一副共赴九泉的模样 ， 枪声响起 ， 恶霸应声倒地 ， 鲜血横流 ， 区敬天只觉膀胱一阵抽搐 ， 裤裆湿了一片 。 区敬天的家人已经在家里准备好了锄头和畚箕 ， 看到区敬天活着回来 ， 都以为在大白天里看见了鬼 ， 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 。 几个月后 ， 十里外的一个村庄要枪毙一个地主 ， 区敬天又被拉到刑场去 。 那时枪毙了不少地主 ， 大概地主不死 ， 农民就不敢大胆分地 ， 毕竟地主的财产不是偷来的抢来的 ， 地主不死 ， 做强盗的难免心虚理亏 。 刑场在一爿树林的旁边 ， 同样围满了热心的观众 ， 区敬天心想 ， 上一次躲过一死 ， 这一次得要搭上老命吧 。 枪声骤然响起 ， 区敬天只觉眼前一黑 ， 万物立时沉寂了下来 。 恢复神志 ， 区敬天闻到了血的味道 ， 从另一个人身上流出来的血 。 多年之后 ， 区敬天把这两次荒唐的经历总结为：陪人枪毙 。 他不知道国家的法律有没有这一条 ， 他只知道自己简直是死过两次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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