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故宫修文物》剧照 03 值班的口诀 真正开始锡庆门的站岗巡查之后 , 小队长给我宣讲了警卫队特殊的作息规律:每个岗位都由四个人轮番完成:头一个人头一个岗是晚上六点到九点 , 然后上床睡觉;第二个人接岗 , 从九点到午夜十二点 。 第三个人从十二点到后半夜三点;第四个人从后半夜三点到第二天凌晨六点 。 之后是头一个人起床 , 从白天早上六点到九点 , 第二个接班 , 以此类推 。 然后头一个人轮完第一天的六小时之后 , 要接着开始晚上九点到十二点一班 , 然后再接第二天早上的九点到十二点一班 。 到这四个轮回都转完了 , 就歇一天 。 不过 , 在上班这四天 , 每天晚上都要住在故宫里头 , 没有值班的时候也要“备班” , 以应付突然发生的紧急情况 , 只有歇班的那天可以回家过夜 。 这个作息安排还确实有点特别 , 刚一听真记不住 , 我心里打鼓 , 怕一时算不过来会误了差事 。 这份担心我大约都露在了脸上 , 胖子老王和我熟 , 看见了就对我说 , 你甭担心 , 告诉你一个法子 , 管保不会弄错 。 我听了喜出望外 , 央求他快快告诉我 。 老王说 , 先只要记住夜里的排班就行 , 白班随着夜班的钟点算 。 这夜班有个警卫队传下来的顺口溜是这么说的:“六到九 , 睡一宿;九到十二 , 睡一半儿;十二到三 , 脱了穿;三到六 , 忒难受 。 ”不等我接他的话茬儿 , 老王就解释开了:六点到九点这一班最舒服 , 九点下了岗可以睡一整夜囫囵觉 , 所以叫“睡一宿”;九点到十二点这一班就差点儿了 , 得熬到半夜十二点才能睡 , 所以叫“睡一半儿”;十二点到三点这班 , 你不能熬到半夜十二点去接班 , 总得先脱衣服上床睡一会儿吧 , 可半夜十二点要起来接班 , 所以还得再穿衣服 , 就叫“脱了穿” 。 这都还凑合 , 顶不济的是三点到六点这一班 , 人最要紧的就是靠后半夜这几个钟头的觉 , 所以说是“忒难受” 。 听了这口诀 , 我茅塞顿开 , 连忙谢了老王 , 暗暗将这口诀背诵了数遍 。 后来我暗忖 , 莫非原先皇宫里的侍卫也是这般执勤 , 这口诀难道是从他们那里传下来的不成? 许多年以后 , 我碰见故宫的宫廷掌故专家朱家溍先生 , 说起当年锡庆门的旧事 , 朱先生说你们警卫队的那排房原先就是清宫里头护军住的地方 。 我趁这机会赶紧问朱先生:这“六到九 , 睡一宿;九到十二 , 睡一半儿……”的口诀会不会是当初清宫里传下来的规矩?朱先生起先还不懂我的意思 , 后来听明白了就笑着说:“先前也听你们警卫队的人私下说过 , 但这不会是早年间的口诀 。 ”我自己再仔细想想 , 也觉得不会是帝制时代的古谣 , 皇上老子怎么会让奴才这么轻松就拿了俸银? 事到如今 , 我还能将这个口诀记得一字不差 , 就是因为那两年不规律的睡眠让我落下了毛病 , 特别是“十二到三”和“三到六”的煎熬让我至今经常半夜惊醒 , 好像又回到了在“大内”巡查时“叫起儿”的生活 。 也是自己有过这种经历的缘故吧 , 现在每次乘飞机到世界各地去 , 看见空姐硬打精神、强作欢颜的表情 , 便使我想到她们要日日忍受时差的折磨 , 不免油然生出一份同情心 。
故宫雪夜 04 协办“洋务” 后来毛主席过世、“四人帮”倒台 , 我在故宫的日子也一天天不一样起来 , 原来想都不敢想的事居然接二连三地到眼前来了 。 先是转正长了级 , 一个月四十一块五 , 接着政府又号召年轻人考学校 。 起先我还舍不得故宫这块风水宝地 , 也舍不得警卫队这份闲差 。 田队长爱护下属 , 见我成天抱着书本瞧 , 没等我提 , 他就主动跟我说:“人都是想攀个高枝儿 , 这回你要是想报考大学 , 我并不拦你 。 ”他这样一说 , 我反倒显着像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了 。 那时候也搭着我年轻气盛 , 不知天高地厚 , 想着这么多年也没上学 , 还不就是那么回事 。 于是我对田队长顺水推舟道:“不瞒您说 , 我并不想上大学 , 您甭劝我 。 ”田队长听了这才作罢不提 。 半年之后 , 拗不过朋友们的怂恿 , 决定打起精神放手一搏 , 参加了一场研究生考试 。 发了榜 , 居然就让研究所录取了 。 走之前 , 田队长对我说:“离开学还有三两个月 , 你先别忙着走 。 眼下故宫要办个‘外宾服务部’ , 缺个会说外国话的 , 你先去帮两天忙 。 我跟院里打了保票 , 到时候一准放你走 。 ”这两年我在警卫队 , 看得出田队长是个对下属有担当的汉子 , 值得我信赖 。 其实 , 凡事都是人心换人心 , 我当即满口应承 。 第二天我便找“外宾服务部”的负责人老赵报到 。 老赵对我说 , 我的任务就是在门口招呼客人 。 有洋人需要解释的 , 我就上前翻译两句 。 没事就帮助照看着柜台外面 , 收款进货全不用费心 。 任务交代完毕 , 大家也互相认识了 , 这就张罗着开张 。 最早的地方是御花园靠西北角上的一幢小房子 , 三间门脸儿 , 门上还挂着竹帘子 , 一来是为了挡苍蝇蚊子 , 二来外边的人不细瞅 , 也看不大出里面的动静 。 我的任务是在门口招呼客人 , 除了在门前竖了个指示牌之外 , 还抽空练了几回掀门帘的动作 , 为的是到时候别让帘子挡了生意 。 我平素最不爱招呼人 , 这回为了在这最后的故宫差事上好好表现一下 , 也不得不跟人“哈罗”几句 , 也算把从“灵格风”上学的几个句子练习一番 。 其实当初所谓的“外宾服务部” , 无非是一小卖部 , 卖些当年国人并无兴趣的珠宝翠钻、文房四宝 , 还有就是故宫修复厂仿制的瓦当、青铜器古董、玉器 。 其中有两样东西我倒是瞧着好 , 一是仿制的三彩 , 无论造型还是色调都比外边做得地道;二是用废弃的金砖凿制的砚台 。 故宫大殿里墁地的金砖泥料细腻 , 烧制讲究 , 都是当年费时费力精制而成 。 用金砖做的砖砚 , 外面套上一具随形的硬木砚盒 , 还真有几分澄泥砚的味道 。 另外修复厂仿制的古画当然也好 , 像展子虔的《游春图》和顾闳中的《夜宴图》 , 还有郑板桥的竹子和宋人的山水 , 那都是几可乱真的功夫 , 但价钱吓人 , 挂在那儿也很少有人问津 。 开办这么一间小卖部如今看来算不了什么 , 可当年还真是件大事 。 执掌全院大权的彭院长经常来这里 , 一坐就是几个钟头 , 兴趣盎然地看着洋人买货 , 还用他早年参加革命之前当绸布店小伙计时候的经历加以对比 。 管账的张太太是袁世凯的侄孙女 , 见过大阵仗 , 看在眼里就有些不以为然 , 私下对我说 , 偌大的故宫有多少事要办 , 怎么一个院长老待在这小卖部里没结没完 。 我就回说 , 您当着这是卖货哪?不介 , 咱们是办“洋务”呢!按后来形势的变化 , 这就是“改革开放” 。 那时的人没怎么见过红头绿脸的洋人 , 多年受“敌人一天天烂下去 , 我们一天天好起来”的教育 , 不免要找真人来验证验证 。 有一回 , 来了一队美国的黑人老太太 , 个个穿得鲜艳夺目 。 我帮她们选好了几样东西 , 就便打听她们的来路 , 原来都是密西西比州农场的工人 。 正好前些日子我看过电影《飘》 , 虽是几十年前的好莱坞旧货 , 却也只能在内部放映 。 看过之后对美国南方的黑奴颇有印象 , 不想眼前却见到活生生的实例 。 其中一位黑人大娘告诉我 , 她们都到了退休年龄 , 这回是农场主花钱请她们最后到中国来玩一趟 。 我不免暗暗吃惊 , 竟有这样的农场主 。 她还说 , 她们的老板就在外面 , 一定拉我去见上一面 。 见面之后 , 发现无非寻常之辈 , 与过去课文里读过的《半夜鸡叫》周扒皮相去甚远 。 送走大队人马之后 , 说与众人听 , 大家也着实感慨一番 。 这样的西洋景儿后来见多了 , 也就见怪不怪 。 因为办的是“洋务” , 所以要收“洋钱” , 但又不是收真正的“洋钱” 。 当年洋人来中国 , 所有“洋钱”都要换成外汇券才能花销 , 我们“外宾服务部”就只收外汇券 。 其实外汇券也是人民币 , 但又不完全是人民币 。 因为拿外汇券可以买到不少人民币买不到的东西 , 譬如说家里生小孩 , 牛奶不够 , 到友谊商店用外汇券就能买到市面上见不着的奶粉 。 再譬如买菜油要凭票 , 一人一月只有半斤 , 可是用外汇券就可以买到花生油 。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 , 外汇券虽然不抵走后门来得神通广大 , 但到底也算是一条救急的路子 。 日子过得飞快 , 我离开的时候 , “外宾服务部”又多了养性斋和绛雪轩两间门脸儿 。 负责人老赵送给我一匹故宫修复厂自行仿制的三彩马 , 作为“协办洋务”的纪念 。 这件唐三彩至今我仍保存在京城的家中 。 前些日子 , 我读新闻 , 看到美国人的“星巴克”咖啡店开到了故宫里头 。 后来有些人看了不开心 , 还翻了老脸 , 说故宫是咱们中国人自己老祖宗的地方 , 让洋人到里头做买卖是“挑战中国传统文化的底线”云云 。 而在七十年代 , 满街上看不到一家“华伦天奴” , 也没有一家“路易维登” , 大家都紧着打听外洋的消息 , 忙着抢购外洋的稀罕货 , 难怪也就没人留神“中国传统文化的底线”究竟在哪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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