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味丨小时候吃的过年菜,一辈子都忘不了( 二 )

人间有味丨小时候吃的过年菜,一辈子都忘不了

村里已经接上电了 , 晕黄的灯光下 , 东边厢 , 一张方桌围坐着五个人 , 桌上十个菜 , 腾腾冒着热气 , 伏鸡、伏鱼、腊肉、腊鸭、肉丸、扣肉——“一桌六蒸” , 再加小炒肉、油豆腐、炒青菜 , 正中一碗和菜 。 在张文的印象里 , 除了饺子得碰运气 , 香肠、肉丸子、和菜都是年节的标配 。 和菜汤汤水水的 , 清淡解腻 , 虽是杂烩 , 却有着自身的智慧 , 食材互不抢味又相互融合:肉与猪肝虽只需少量 , 但热油一炒 , 清汤一氽 , 所有的辅料便都会裹上肉汁、包裹肉香;细嚼起来 , 油豆腐丝的甜搭着芹菜的香脆;平肚Q弹、如海棉般吸满汁水 , 咬下 , 汁水在口中爆开;红白萝卜丝同样甜脆搭配 , 解腻;再喝一口清甜的汤 , 夹一筷红薯粉条吸溜进嘴里 , 嫩滑爽韧 , 叫人满足 , 再冷的天 , 也能喝出额头细细汗来 。 父亲启了一瓶浏河小曲 , 陪爷爷喝着 , 爷俩都喝得斯文 , 父亲是量浅 , 爷爷也不过是虚应故事 。 婆媳俩倒聊开了 。 “我送了点菜给李婆婆 , 一海碗 , 什么都夹一点 。 ”奶奶笑眯眯地给母亲夹菜 , “婆婆子造孽 , 一个人 , 我一早嘱咐了 , 要她不要搞菜 。 ” “搞了没?”母亲偏头问 , 嘴里嚼着半只肉丸子 , “没送碗饭给她?” “她煮了面 , 炒了碗青菜 , 说要清清吉吉地过年咧 。 ”奶奶拿筷子的手回转来 , 掌底揩了揩嘴 , “饭煮多了也送不得 , 三十总没有送米出去的啊 , 那是送自家运程 , 送财咧 。 ”说着 , 奶奶停了筷 , 嘴里仍嚼着 , 表情却认真了 , “年三十送粮 , 是皇帝老爷的慈悲 , 没那么宽的肩 , 做不得那么大的功德 , 没那么大的福报 , 受不了那么大的恩惠 , 老班子懂的 , 李家婆婆也不会要的 。 ” “那她每天只要煮面了 , 一海碗菜她能吃到十五 。 ”母亲跟奶奶开玩笑 。 “是咯 , 正月里 , 菜又不会馊 。 ”奶奶却认真了 , “我伏鱼夹得多 , 一块能下一碗饭呢 。 ” 张文在一旁狠扒着米饭 , 对奶奶的话深表认同 , 奶奶做的伏鱼、伏鸭不腥且鲜 , 极下饭 , 就是有些咸 , 特别是鱼 , 扒下一丁 , 就能配扎实一大口饭了 。 夜全黑了 , 父亲陪着爷爷下起了象棋 , 每局都让爷爷先手 。 爷爷是臭棋篓子 , 回回起手当头炮 , 父亲抿着嘴笑 , 爷爷桌上摆一杯谷酒 , 时不时端起来咂一口 , 口里发出悠长的喟叹 。 奶奶与母亲在灯下包节礼 , 鸡蛋、面条、腊肉、零食之类的 , 细细地用纸包上、绳扎起 , 贴上名 , 分户摆放 。 张文家数代单传 , 亲戚不多 , 奶奶说 , 有许多是过苦日子时帮过我们家的 , 过节时走动走动 , 表示我们家记着情呢 。 这一晚 , 一家人都默许张文守岁 , 奶奶说 , “反正十二点要被吵醒 , 我关柴门也要打鞭子(鞭炮)啊” 。 张文就在灯下看书 , 手边摆着零食 , 时不时拈上一块 。 十二点前 , 奶奶开了堂屋门 , 搬出小桌 , 摆上供品 , 点燃三柱香 , 雪地里朝北祭拜 , 燃放一挂鞭炮 , 母亲在门里合上门 , 是谓“关财门” , 柴通“财” , 要把这一年的财都关在家里;过了十二点 , 奶奶重燃香火 , 祭品原样 , 重新祭拜 , 鞭炮再响 , 母亲在门里拉开门 , 意指转过年来 , 我家又烧头香了 , 四方钱财看清路 , 快来我家 。 这种仪式 , 张文年年看 , 年年都看不腻 。 大人的世界他不懂 , 可在他看来 , 这种仪式就像自己不复习又要考一百分一般搞笑 。 张文腹诽:年年拜财神 , 临了一个月才吃两顿肉 , 病了还得打针才有香肠吃 , 大人们是不是该转换思路 , 找找更实惠的信仰啊? 等鞭炮声渐歇 , 张文随父母爬上床 , 夹在两个大人中间 , 酣甜一梦到天亮 。 4 一天上午 , 张文一个人踅到老屋中央的天井旁玩 。 那里算是三户人家的公共区域 , 又是李家婆婆的后厨——绕过天井 , 祠堂正厅檐下 , 依着墙砌了一个简易灶台 , 就是李家婆婆平时做饭的地方 。 天井的南边、祠堂大门的后头 , 张文发现了一个鸡窝 , 里头卧着一枚鸡蛋 , 张文似发现了宝藏般 , 想将鸡蛋拿去给奶奶 , 可拈起蛋 , 感觉却略轻 , 正踌躇 , 旁边一个声音响起:“偷我家鸡蛋呢?” 张文扭头一看 , 李家婆婆佝着腰 , 站在不远处 , 佯作的嗔怒 , 话音未落 , 人已经笑开了 , 露出满嘴黄牙:“那是假的 , 是个引蛋 , 引得鸡在这里下蛋咧 。 不信 , 你打开看看 。 ” 张文掰开蛋 , 果然是空的 。 “文伢 , 你想吃蛋不?我家里有 , 煎给你吃吧?”李家婆婆笑眯眯地冲张文招手 。 张文摆手拒绝:“早上吃饱了咧 。 ” 但他还去李家婆婆家里玩了一下 。 她家是祠堂正门后头的一个杂物房改的 , 里头是木板隔开的两个小间 , 前头作厅 , 后头是睡房 , 采光极差 , 拢共一扇小窗 , 开在卧房的侧墙 。 前厅无窗 , 屋内更阴暗 , 墙上一盏油灯许是没断过亮 , 油烟沿墙熏出一道浓浓的黑痕 。 油灯略微照亮了厅堂的一隅 , 几幅木刻的版画挂在墙上 , 背景多是水田、吊脚楼、芭蕉树 , 近景有劳作的人 。 张文看新奇一般地看着 。 “我家老倌子以前刻的 , 他喜欢这些 。 ”李家婆婆语气里带着骄傲 , 油灯下 , 神情却有些不好意思 , “不送人啊 , 我要带到棺材里去的 。 ” “你家礼性足 , 我这个孤老婆子也年年受你们照顾 , ”李家婆婆自顾地说着 , “冇得办法回报 , 神前上香 , 我总会给你们家祈福咧 。 ”她用手指了指小厅的另一面墙 , 墙上有个小神龛 , 坐着个看不清面貌的菩萨 , 前头一只小碗 , 里头尽是香茬 。 “你家人都好 , 日子只会过得好的 。 ”李家婆婆盯着张文 , 眼神认真又笃定 。 许是李家婆婆常年在屋里抽烟 , 空气中总有一种似有若无的烟草香 , 待久了就有些不舒服 , 张文匆匆离开 。 又一日午饭后 , 太阳正好 , 母亲搬了张小桌放在屋外坪里 , 吃着零食、看着书 , 督着张文做寒假作业 , 一个中年男人提着个旅行包打老远走过来 , 走到近前 , 冲母亲打招呼:“过年好啊 。 ” 母亲笑着回应 , 张文停了笔 , 好奇地盯着中年男人 。 “大嫂买鞭子不?”男人放下包 , 拉开拉链 , “满地红 , 喜庆 , 便宜卖 。 ” 母亲探头看了看 , 笑着摇了摇头 。 “价钱好商量的 。 ” “不要 。 ”母亲拈了一大块冻米糖给他 。 男人作了个揖 , 接过就吃 , 囫囵地嚼 , 鼓鼓囊囊塞了一嘴 , 费力地噎下 , 母亲又拈给他一块 。 男人吃着糖走远了 , 母亲才啧啧说:“细鞭子裹厚皮 , 当满地红卖 , 药不足 , 放起来都是蔫炮子 , 他是骗子咧 。 ” 细鞭子裹厚皮 , 是说把小鞭炮外再包纸衣 , 做成大鞭炮卖 。 母亲在日杂鞭炮烟花公司上班 , 这等伎俩自然一眼看穿 。 “那你还给他糖吃?”张文不满地说 。 “都要过年啊 。 ”母亲脸上满是错愕 , 摸了摸张文的头 , “你看那吃相 , 只怕早饭都没吃咧 。 ” “不买他东西就是了嘛 。 ”母亲讪讪地补充道 , “我就给了块糖 。 ” “两块咧 。 ”张文嚷嚷 。 “是噢 。 ”在张文的印象里 , 那年年节对应着好天气 , 出太阳的时节多 , 不过零散飘了一两场雪 , 却是雪人都堆不起的量 。 这年没有一场大雪的映衬 , 味道便总是淡些 。 不咸不淡的年节在不咸不淡里过完了 。 张文一家再次坐上了西去的小火车 , 奶奶给张文备了一大包盐姜与干梅 , 火车摇摇晃晃地前行 , 逢站必停 , 刚到沅溪 , 张文又吐了 。 这便是关于1989年冬天的所有记忆了 。 5 时光如下老坝的流水 , 似缓还急 , 一辈人成长 , 一辈人成熟 , 一辈人老去 。 1996年的新年钟声敲响时 , 已经变了嗓、嘴边长出淡胡须的张文照例随父母回老屋过年 , 团圆饭上了桌 , 一家人围坐桌前 , 仍是十个菜 , 菜色不变 , 腊味、伏鱼都是奶奶的手工 , 正中一碗和菜 , 旧时做法 , 旧时味道 。 屋角摆着一台彩电 , 是去年新买的 , 电视打开了 , 春晚进入倒计时 。 那是张文最瘦的时候 , 高考的压力与少年的情绪交织 , 累起了满腹无人倾诉的心思 , 最终结成一粒粒饱满的青春痘在脸上绽放 。 吃过年夜饭 , 张文打开门 , 带上了他的随身听去院里散步 , 随身听本是母亲买来给他学英语的 , 他却好拿来听校园民谣、理查德与肯尼G 。 地坪中静悄悄的 , 自家窗内的灯光斜斜地在坪里投出光亮 , 头顶是黯黑的天 , 阴沉无月 。 老祠堂的住户 , 只剩下张文爷爷奶奶一家 。 住西头的太叔公给续孙——也就是张文的小叔叔建了新屋 , 娶了新娘 , 搬到了坎上 。 本想享清福的老两口 , 却遭到了孙子孙媳的嫌弃 , 虽未分家 , 却分了灶 , 没两年 , 曾经健旺的太叔公就得急症走了 , 太叔婆守着西厢一间房 , 自己起火过日子 , 有个三病两痛 , 孙媳就当看不见 , 孙子则是看心情 。 白天张文去看太叔婆 , 她刚起 , 准备吃早饭 , 碗里是白水煮的面条滴了些酱油 , 颤微微地打怀里摸出一片钥匙 , 打开床边的老衣箱 , 端出两碗剩菜配着吃——半碗辣椒煮芋头、半碗肉丸子 , 肉丸子结了冻 , 得用筷子撬 。 “肉丸子是你奶奶送我的咧 , 软软的真好吃 。 ”太叔婆咧着嘴笑 , 嘴里零星的牙齿 。 她费力分开肉丸 , 夹了一筷子肉丸放嘴里 , 噙了好久 , 待肉丸化了 , 才开始咀嚼 。 “老了 , 多动一下都是受罪 。 ”太叔婆喃喃道 。 张文看不过眼 , 端着两碗菜去后厨加热 , 正忙着 , 看到小叔嫂踅进来 。 那个胖胖的女人瞥了他一眼 , 略一愣怔 , 返身出去了 。 热了菜给太叔婆端去 , 太叔婆的面条已经吃下了一半 , 夹了几筷子芋头 , 就着两粒肉丸 , 又吃下另一半 。 吃完了 , 剩菜仍旧锁进衣箱 , 钥匙塞到怀里 。 太叔公家在坎下的老房子早已经塌了 , 屋后的柚子树却年年挂果 , 张文始终没有吃过 , 奶奶倒是尝过味 , 说太涩 , 许是地气不旺 , 这么多年 , 终是没有甜过来 。 中间住的李家婆婆早几年走了 , 在某年春上死于肺气肿 , 她终是治不了自己的这个病 。 丧事由她续女——二婚丈夫的女儿操办 , 村上承担了大部分费用 。 续女遵从了她的遗愿 , 将她的水烟袋与墙上的版画随她入土 。 那些版画 , 也是李家婆婆前夫的手工 , 据说刻的是辰溪景致 。 大年初一 , 张文被父亲早早叫起 , 去山上给祖先拜年 。 前一年的秋天 , 宗族办了两件大事——重修族谱 , 修葺祖坟 。 父子一行到达时 , 祖先的坟茔前早已经香烟缭绕 , 父亲从提篮里掏出盛着三牲的菜碗供上 , 供酒、供茶、点香、烧钱 , 最后着张文燃炮 。 刻着先祖名讳的高大石碑岿然静默 , 在万家同庆的日子里接受着后人的祭拜 。 先祖作为康熙年间一个见县官不必下跪的文举子 , 不知道什么原因 , 举家由梅州离开 , 千里之外找这样一个小山冲避世 , 也许从未想到过身故两百年后的荣光 。 从小到大 , 张文在张家冲里听了许多的传奇:文举人、武举人、中进士、当翰林、救族人、智斗恶邻、府衙告状 , 所有的故事都指向了这位先祖——“化山公” , 他化身成许多的角色 , 演绎着各种故事 , 振兴着整个族群 。 这些故事在庞大的家族里流传 , 夸张的、离奇的、匪夷所思的 , 懂事后的张文回想起 , 方才明白那不过是后人们的旧火添薪 , 多为虚构——包括太叔公曾说过的那个故事——下老坝就在村旁 , 哪里需要抢水源呢?化山公的真实人生 , 或许只是富足安稳、恬淡平和的吧? 那是张文在老屋过的最后一个春节 , 过了年节的三月 , 爷爷、奶奶就被父亲接进了城 。 6 再往后的许多个年节里 , 许是追求养生的缘故 , 团圆饭桌上的菜色开始变化 。 因为母亲生病 , 父亲订了一大堆健康类杂志 , 全家人一起学习 。 书上说太咸不好 , 伏鸡、伏鱼便不做了;后来看到熏肉类食物致癌 , 腊肉、腊鸭也没了;只有和菜 , 因其清淡与美好寓意一直保留着 , 老少咸宜 。 父亲早已经不做冻米糖——满大街都有得卖了 , 实不必费那个工 。 可街上卖的 , 张文很少买 , 一为减肥 , 甜食要少吃 , 二来张文也不怎么喜欢了 ,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 , 刚出锅的冻米糖 , 才是印象中的古早味 。 2019年的正月里 , 张文去了乡下 , 是父亲派的任务 , 小叔叔嫁女 , 去小叔叔家吃喜酒 。 自太叔婆去世后 , 两家再无走动 , 如今请柬送上门 , 父亲不愿去 , 只得张文出马 。 张文早已经不晕车了 , 开车去 , 径直将车开到老屋前 。 自家的老屋已经倒掉了 , 父亲着人拆平的 , 无暇重建 , 便在宅基地上种上了桃树与梨树 。 张文将车停在树旁 , 下车点了颗烟 , 在坪中站定 , 看自家地里瘦小的桃、梨秃了枝杈 。 西头太叔公家的宅基地早被小叔叔卖了 , 买主建了新屋 , 倒没砍那株柚子树 , 它仍在坎下、新屋后头 , 孤零零地站着 。 张文仰头望去 , 树上还挂着柚子 , 一个个蔫不拉几 , 看来仍旧是难吃 , 也就没有人惦记 。 他想起了童年时去太叔公的许诺 , 决定去摘一只柚子吃吃看 。 去新屋主人家借了竹蒿 , 屋主是本家亲戚华初叔 。 “要吃柚子 , 家里有啊 。 ”华初叔热情地让他进屋 , 簇新的厅堂 , 后头连着厨房 , “那树上的涩口 。 ” 见张文坚持 , 华初叔还是取来了竹蒿 。 张文提着竹蒿穿堂而过 , 从后门出 , 眼前与脑中是新旧场景的变换:这里曾有过他的童年 , 太叔公曾在这里指点过他写字与做人 , 那句突兀的话 , 他到中年才将将明白——人一生中的际遇与错过 , 得到与失去 , 莫太在意 , 做人如写字 , 不要补笔 。 祠堂中间一块 , 是李家奶奶的 , 屋倒了 , 地收归村上 , 无人理 , 断壁残垣间长起了蒿草 。 张文费力地想着 , 始终记不起李家奶奶的面容 , 只记得她佝偻的身形 , 黄铜水烟袋与暗光下的版画 。 在那一年的早些时候 , 一次偶然际遇 , 张文或多或少地知道了李家奶奶前夫的职业 。 他在省图书馆翻到了一本书 , 说到了一种传承千年的古老医术——祝由术 , 发源自辰州 , 即今湖南怀化境内 , 类似于巫医 , 介于心理暗示与顺势疗法之间 , 它的高光时候是在800年前的元代 , 被选入太医院 , 史称“祝由十三科” 。 那一天 , 张文将从前所有的碎片串起 , 作为对李家奶奶的凭吊 。 她一生卑微隐忍 , 在孤苦日子里 , 一点一点活到高寿 , 半生里都是对前夫的思念 。 喜宴在中午 , 张文见到了小叔叔 , 他人仍是矮胖 , 一头花白头发 , 眯着眼 , 叼着根烟 , 胸前挂个袋 , 人客送来的礼包放在里头 , 生怕有人抢似的——张文吃喜酒这么多次 , 倒是第一次看到主家这样的作派 。 席上是最劣的酒 , 最敷衍的菜 , 外加正中一盘和菜 , 萝卜切片、油豆腐没切、混着些蛋皮和薯粉条 。 张文忍不住捞上一碗 , 吃了一口便再没动筷 , 芹菜没去筋、平肚也没泡开 , 干干的 , 实在倒胃口 。 旁边的客人也在抱怨:“杨家的厨师班子不是这水平 , 只怕是钱没给够 。 ” “他啊 , 只赌钱就大方 , 做人真是抠死了 。 ” 没等新人敬酒 , 张文就离了席 。 去取车的路上 , 张文倏地想起 , 今年自家的年夜饭饭桌上 , 也没有和菜了 , 许是太费工了 , 父亲也不爱做了 , 有一碗肉丸代表团圆 , 也差不多了 。 爷爷奶奶都走了 , 去年 , 母亲也离开了 , 吃的人少了 , 仪式感也就弱了 。 一碗普通的和菜 , 每一样食材都简单平凡 , 可总要齐全了 , 才是初时的味道 。 因此 , 这道菜才有另一个更有寓意的名字 , 叫全家福 。 “老弟 , 买鞭子不?”不知几时 , 一位老人赶上了他的步伐 , 老人戴着顶皮帽 , 佝着腰 , 步子急促 , 在张文身旁侧仰着头望着 。 张文笑了 , 停下脚步 , 努了努嘴 , 示意他打开手提包 , 老人依言拉开拉链 , 张文定睛一看 , 笑了 , 还真是细鞭子裹厚皮! “还剩十挂 , 原说是十元一挂 , 你全买了就打八折 。 ”老人卖力地推销着 , “我还帮你送到府 。 ” “连袋子一起吧 , 给你一百 。 ”张文说 , “不要你送 。 ” 将鞭炮袋子放入车尾箱 , 张文上了车 , 用随身带的小刀打开了在华初叔屋后摘下的那颗柚子 , 揪下一片来吃 , 只咬了一口 , 难言的酸涩便在口中漫开 , 细细地咀嚼 , 酸味更烈 , 眼泪不自觉就流了下来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