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在农村的岁月
上世纪六十年代 , 我在农村的岁月 我因家庭是富农 , 中学毕业与大学无缘 , 那是1963年 , 我回老家辽宁省本溪县南甸公社小峪大队务农 , 开始了漫长的农村岁月 。 富农在我心中是一种恐惧 , 一种耻辱 , 一种罪过 。 贫下中农的孩子 , 有的被保送上了大学 , 有的进城当了工人 , 有的参军当了兵 , 留在村里的有当队长丶会计丶出纳丶记工员的 , 有当民办教师丶赤脚医生的 , 就是干活也是看场院丶看瓜地丶看菜园丶赶马车等轻活 。 而最脏最累最苦最危险的活儿是富农和他们”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们 。 比如 , 修梯田、修水库、抬石头、架浮桥、打稻埂这些活就是富农分子及子女们的了 , 刺骨的河水泥水 , 使我腿上爬满了曲曲弯弯的静脉血管儿 , 溃烂发脓 。 1966年冬月 , 生产队修小水电站 , 挑选我们几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到十里外的河边修电站 。 白天在结冰的河里打桩拦河 , 不到一小时就冻得浑身发抖 , 上岸喝一口老白干酒 , 再跳进河里 。 夜里挖机坑 , 在水里寒风里 , 一直干到深夜 。 春节到了 , 水电站修好了 。 我们这些人还是与家庭划不清界限 , 还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 。 为了划清界限 , 五叔家三弟批判老父 , 光批判还不行 , 专政大军还让他打老父 , 才能触及皮肉灵魂 。 三弟几次扬起手 , 都不忍出手 , 专政大军头头说 , ”你不会打 , 我教你 。 ”说着朝五叔脸上打去 , 五叔脸上立即成了血馒头 。 其实地富子女与地主富农分子没有什么区别 , 都是贱民 , 老一辈死了 , 村里还得斗下去 , 斗的对象就是这些”可教育好的子女”了 。 不过 , 那个年代也有心肠好的 。 就说二癞子吧 。 二癞子并不癞 。 只不过头上生过癞 , 村里人才这样称呼他 。 土改时分的三间地主穆老大的房子 , 这些年快塌了 , 这才从城里亲戚借来钱重新翻盖 。 就在二癞子拆下老房大梁时 , 发现大梁上有一块堵木 。 他把堵木挖开 ,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包 , 打开一看 , 是块金元宝 。 二癞子没有声张 , 连他的老婆也没有告诉 , 把小元宝揣在怀里 。 晚上 , 二癞子吃完饭 , 偷偷来到穆老大家 。 穆老大这个病老头是地主分子 , 己卧床多日不起 。 其实穆老大这个地主土改前也就是家里有三间草房 , 二十多亩地 , 由于他家没人干活 , 就雇了一个长工 , 这个长工就是二癞子 。 二癞子清楚地知道 , 穆老大这个地主是怎样省吃俭用置办家业的 , 他更知道这块金元宝是穆老大那年从山上挖的人参换来的 , 那天放工回来 , 他看见穆老大喜孜孜从集上回来……当二癞子从怀里掏出元宝时 , 穆老大的眼泪从他饱经风霜的脸上簌簌落下来 , 他没有伸手去拿那元宝 , 甚至连看也没看 , 紧紧握住二癞子的手 , 嘴角颤抖着 , 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 脑袋一歪 , 便永远离开了人世……后来 , 穆老大的后事听说是二癞子操办的 。 二癞子为这事还受到批判 。 1968年 , 文化大革命开始三年了 , 农村也早动起来了 , 大字不识的社员在工作组的鼓动下 , 也开始唱语录歌、跳忠字舞、做“三忠于”、“ 四无限”、“ 五首先” 。 每天上工到田头,总要念上几段毛主席语录才下地干活 , 长此以往 , 便觉得乏味,但谁也不敢说 。 生产队长王希明念过几天书 , 一天心血来潮 , 变个花样,让大家背诵毛主席诗词 。 这一花样 , 得到了知青们的响应 , 什么“四海翻腾云水怒 , 五洲震荡风雷激”,什么“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 什么“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 个个背诵如流 。 可是轮到老贫农张山子 , 山子不认字,那年“扫盲”斗大的字才认识一石,憋了半天 , 汗都冒出来了 。 这时 , 天边涌来大片乌云,锅底似的 , 远处响着闷雷 , 眼看雷阵雨就来了 。 山子急得团团转,也许早上吃地瓜多了,消化不好 , 突然放了一个响屁,大家想笑又不敢笑,因为背诵毛主席语录和诗词,是一件神圣的事 。 这时 , 山子突然冒出一句:“不须放屁!”众人大惊 , 怎么背诵毛主席是“放屁”呢!正要批斗 , 知青中有个叫杨文的从怀里掏出毛主席诗词本 , 找出“不须放屁”那句 。 头顶一声炸雷 , 瓢泼大雨降下来 , 人们也顾不得这些 , 争着跑山根石洞里避雨了 。 文化大革命中 , 在我们生产队也闹出很多笑话 。 山谷村的王瀚文 , 是个高中生 , 因家庭出身不好才没被大学录取 。 这个全村最高学历的王翰文 , 只好在家种地 。 由于他有文化 , 村里要写什么 , 比如写春联、信件、文书什么的 , 就去找他写 , 平时村人更多的是求他给孩子起名字 。 他也好说话 , 有求必应 。 我们村有个姓艾的 , 连生了三个儿子 , 生第一个儿子时 , 正值新中国成立 , 为表拳拳爱国之心 , 王翰文给他起名叫艾国 。 第二个儿子起名叫艾民 , 第三个儿子叫艾党 。 到了文化大革命时 , 造反派突然发现其中的奥秘 , 把这三个儿子的名字连起来 , 不就是“国民党”吗?这不是妄想翻天复辟、恢复蒋家王朝统治 , 他的黑心还深深地爱着国民党!这次王瀚文没有躲过灾难 , 他被押到批判会 , 可怜的王翰文被打得皮开肉绽 , 定了个“反革命”罪名 , 判三年刑 。 从此 , 王翰文再也不敢为村里孩子起名字了 。 那时 , 村里除了开批判会就是忆苦思甜 。 劳累一天了 , 晚上饭来不及吃完 , 就被召集在生产队队部里 , 煤油灯下 , 唱着:“天上布满星 , 月牙亮晶晶 , 生产队里开大会 , 诉苦把冤伸……”忆苦思甜会就开始了 。 忆苦思甜被当作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来抓 , “忆苦思甜会” 常开 , “忆苦思甜展览” 常办 。 在忆苦会上 , 尽管忆苦者诉说自家苦难史时 , 一脸痛苦 , 声泪俱下 , 但听者是表情漠然 , 因为他们听了不上一次诉苦 , 但决不能露出一丝微笑 , 因为那可是阶级感情问题 。 有时头头们环视会场 , 听者要陪着流泪 , 不流泪者就要被扣上阶级立场有问题的帽子 。 城里来的知青听腻了忆苦 , 会前准备好湿手帕 , 深怕无泪可流 。 忆苦者忆起苦来滔滔不绝 , 能说上两三个小时 , 但到思甜时竟三言两语 , 草草收场 。 有的为了说明现在生活十分幸福 , 说每逢过年节发肉票鱼票 , 还能吃上鱼肉;过去身披麻袋片 , 现在发布票棉花票 。 有的在忆苦时竟犯了错误 。 单德清是个孤老头 , 旧社会给地主当长工 , 他在忆苦时说 , 过去苦是苦 , 累是累 , 但能吃饱 , 农忙时还吃干饭 。 主持人看他说漏了嘴 , 忙说别诉苦了 , 下面批判 。 老单头说:“不诉苦了 , 那就批判 。 毛主席领咱贫下中农搞三自一包 , 四大自由 , 俺刚吃饱几天肚子 , 刘少奇这个走资派跳出来反对 , 真是罪该万死!”主持人看他说反了 , 慌忙上去制止 , 老单头说 , 谁不让俺贫下中农吃饱肚子 , 俺贫下中农决不答应!主持赶紧捂住老单头的嘴 , 连推带搡把他架出会场 。 参加忆苦会不难 , 难的是吃忆苦饭 。 吞糠咽菜 , 对农民来说乃是寻常事 , 对下乡知青来说 , 可真难 。 心中作呕 , 不敢不吃 , 面露难色 , 忍不住呲牙咧嘴 , 蹙额拧眉 , 被视为思想有问题 。 有个知青叫马锐 , 狼吞虎咽 , 被评为先进 , 事后才知道他事先在碗里放了糖 。 知青顾岩吃了忆苦饭 , 闹了肚子 , 几天没上班 。 我们村虽然是山村 , 但封山育林 , 烧柴很困难 。 趁中午休息 , 我拿起柴刀上山 。 远远看上去有一棵枯树 , 叶子早已落尽 。 那时生产队有个规定 , 每刍见到枯木已死 , 都可以砍倒当柴 。 我这个二等贱民 , 怕惹出麻烦 , 想砍掉这棵枯树 , 必须找个人证明那树已死 。 正好看见放牛的魏大叔 , 便问那树死了没有 。 魏大叔乜眼看了看那树 , 笑道:“那树别人砍就死了 , 你砍它就没死 。 ”我只有苦笑 , 只好去搂树下的叶子 。 不一会 , 那棵枯树被别人砍去了 。 夕阳渐落 , 村子里的炊烟就升起来 , 淡蓝淡蓝 , 笼罩小村昏红的天空 。 家里已没了米下锅 , 我下地归来妈妈让我去后沟姐姐家借米 。 我攀上后山 , 远远看到我家的炊烟也袅袅升起来 , 我知道 , 妈妈已把水烧过几次了 , 站在门口等我借米归来 。 那时候 , 每到做饭时 , 村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大烟雾 , 让人看着日子过得好 , 要是谁家烟囱不冒烟 , 这家就是断粮了 。 其实村里没有几家有现成米下锅的 。 等我从姐姐家借米归来时 , 已经是半夜了 。 上场后 , 场院里忙活起来 。 一垛垛谷子、豆子、稻子像小山似的 , 黄澄澄的玉米棒堆满场院 , 一派丰收景象 。 老牛拉着石磙 , 吱吱呀呀叫个不停 。 那扬场的汉子 , 一锨一锨把脫粒的谷子扬上天去 , 落下阵阵金谷雨 。 满场院盛满了欢乐 。 忙了三春八夏 , 是该享受丰收的喜悦了 。 好粮交了公 , 余粮卖给国家 , 剩下的留给农民 。 一年到头 , 不就盼这点粮食么!可村里每人口粮是湿漉漉的苞米棒子 , 定量280斤 , 脫粒后也就是200来斤 。 一年365天 , 一天还不到6两呀!生产队长眼睛湿润了 。 那时除了口粮还可分点落场的土粮 , 算作饲料粮 。 人都吃不饱哪能把土粮喂鸡鸭?女人们用簸箕扬去沙土 , 留作口粮 。 队长狠下心 , 把那堆余粮搅拌到土粮里分给乡亲 。 那一年 , 村里人没有饿肚子 , 青黄总算接上了 。 队长却因此撸了 , 送到公社“学习” 了一个月 。 最难忘1971年春 , 妈妈运气特别好 。 生产队猪场母猪只下9头猪崽 , 用抓阄的办法分给社员 。 在全村30户中 , 妈妈竟然抓中了 , 看得出妈妈像中了大奖一样兴奋 。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妈妈在伸进鱼篓抓阄的情景:她脸涨红 , 屏住呼吸 , 双手十合 , 嘴里念叼着什么 ,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篓里 , 摸了好久 , 直到众人都不耐烦催促她时 , 才抽出手来 , 展开一看 , 是个头号!从此后 , 每逢收工归来 , 我总是割一些猪草喂养 。 过年时 , 这猪虽然很瘦 , 已长成200多斤 。 可这头猪我家没有捞着吃 , 被生产队送去赶“社会主义大集” 了 。 妈妈说 , 比那些没有抓着猪的人家 , 知足了 。 好在“大集” 还给点辛苦钱 , 去掉猪崽钱 , , 还剩53元 。 年根一天天逼近 , 我上山去割叫杏条的柴 , 为的是在大年三十烧水煮饺子 。 这是村里的习俗 , “杏” 与“幸” 谐音 , 期望来年日子幸起来 。 山大雪大 , 我在没膝深雪中寻找一丛丛杏条 。 忽然在远处一丛杏条旁 , 有一只野兔在蹿上蹿下扑腾 , 跑上去一看 , 一只野兔的一条腿被铁夹子牢牢地钳住 , 雪地上渗出一滴滴血红 。 它似乎被夹住多时 , 无助的眼里透出乞怜的光 。 我动了恻隐之心 , 连忙掰开那夹子 , 又撕下布条把它腿包扎好 , 放在雪地上 , 它居然没跑 , 待我割下旁边的杏条时 , 才看见它一拐一瘸地跳去 。 回到家我向妈妈说了 , 妈妈说 , 我儿心慈 , 它也是一条命呀!那年 , 尽管我家除夕吃的饺子里没有肉 , 也吃得蛮香 。 从大年初一始 , 村里总要扭上几天秧歌 。 扭秧歌的家什 , 主要有喇叭、大鼓、铜锣 , 吹喇叭的人是从外村雇来的 , 打鼓打锣则是本村人 。 鼓很大 , 两人打 , 四个人抬 。 抬鼓这个活历来都是四类分子的 。 后来“四类”们年岁大了 , 抬不动了 , 就由“四类”的“可教育好的子女”来接班 。 几十斤的大鼓 , 绑上木架 , 扛在肩上 , 从这院抬到那院 , 从这街抬到那街 , 从这村抬到那村 , 从早上抬到晚上 , 从初一抬到十五 , 一般人是招架不住的 , 再加上两个打鼓人咚咚猛敲 , 震得耳朵嗡嗡响 , 一天下来就瘫在炕上了 , 真是“人民大众开心之日 , 就是阶级敌人难受之时”!那会儿 , 有个笑话 , 一小伙子到外村相亲 , 女方爹是个教师 , 假装斯文 , 问:“小伙子 , 台甫怎么称?”小伙子答:“俺是贫下中农 , 不抬鼓 , 地主富农抬鼓 。 ”春节前一天 , 我就装病躺在炕上睡大觉 。 过年装病 , 晦气!为躲过抬鼓之苦 , 值得! 我不能忘记我小学时的同学嘎子 , 嘎子叫姚福贵 , 他天资聪慧 , 口齿伶俐 , 但有个毛病 , 爱提问题 , 有时弄得老师张口结舌 。 课本第一课是“毛主席万岁” , 老师刚在黑板上写完 , 嘎子就提出问题:“老师 , 听人说过去皇帝让人称万岁 , 怎么毛主席也称万岁?”学到《半夜鸡叫》那课 , 写地主周扒皮半夜起来学鸡叫让长工们半夜起来到田里干活 。 嘎子又提出问题:“老师 , 半夜里黑古隆冬 , 伸手不见五指 , 周扒皮让长工到地里干活 , 那不把田里的秧苗都铲掉了吗?”老师说 , 这小子将来肯定惹事生非 。 果然 , 在1971年春节 , 嘎子在他家房门上写副对联 , 上联是“二四六八” , 下联是“三五七九”横批是“南北” 。 这副对联(其实是他不知从哪里抄来的) , 村里人倒看不出什么 , 一日 , 县里工作队路过他家见这副古怪的对联 , 反复琢磨其意 , 琢磨来琢磨去 , 终于琢磨出其中的奥秘 , 原来是:缺衣少食 , 没有东西呀!这是污蔑大好形势 , 于是嘎子被打成坏分子 。 多年以后 , 我见到嘎子己没有先前的聪慧伶俐了 , 头发花白 , 纵横的脸上刻着苦难 。 临别他送我一副对联:“惹祸皆因两片唇 , 从此闭口;罹难只怨一支笔 , 而今罢手 。 ”我流泪了 , 这就是思想改造的力量!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 我在1976年调往镇中学教书 , 1981年调入县机关工作 , 从此开始了新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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