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自武汉 | “围城”方舱:另一个世界( 三 )

发自武汉 | “围城”方舱:另一个世界
方舱医院(远征 摄)最近这半个月的事情一桩接一桩 , 把胡晓霜前面六十多年经历的风浪都比下去了 。 高中毕业下乡 , 胡晓霜只待了几个月就回城了 , 不像大妹胡晓于 , 下乡整整5年 , 喝过牛脚印踩出窟窿里的雨水 , 在陡峭的山上挖过土 。 这些苦 , 胡晓霜都没吃上 。 她有时会看看方舱里住着的其他人 , 心里觉得自己应该比病友们要幸福一点 , 她这辈子 , 钱没叫她发过愁 , 陆久春没叫她发过愁 , 女儿的婚事没叫她发过愁 , 仔细想来 , 一直算是无忧无虑 。她爱唱歌 , 报了声乐班 , 在家里边做饭边唱 , 陆久春会说 , “唱得不错 , 但有个字没唱准” 。 胡晓霜喜欢钢琴 , 一听《黄河大合唱》就很来劲 。 年轻时没机会学 , 退休后在老年大学报了免费兴趣班 。 陆久春非常支持 , 因为高血压 , 胡晓霜跳不了广场舞 , 一转圈就头晕 , 他鼓励女儿给她妈妈买了四万块的钢琴 。 摆在长沙家里 , 搁了两年 , 胡晓霜有时翻起琴盖“叮叮咚咚”弹几下 , 等待正式上课那一天 。 前头因为生病错过兴趣班 , 本来2020年过完年 , 兴趣班又要开张 。 胡晓霜坐在方舱的小床上想 , 不知何时能出去 , 不知何时能回家 , 钢琴课梦想这次怕是又要破灭 。发自武汉 | “围城”方舱:另一个世界
方舱医院内(远征 摄)胡晓月找到姐姐谈起钢琴课的轻松时机 , 劝慰她姐姐“要做最坏的打算” 。 胡晓月自己的女儿在上海工作 , 本来也打算到武汉跟外公一起过年 。 她买了1月23日的票 , 武汉在这天凌晨宣布封城 。 胡晓霜说 , 幸亏没来 。 她们姐弟四人 , 关系一直很好 , 不像有些人口众多的家庭 , 为争点遗产闹破脸 。 胡晓霜讲她家里很和睦 , 很少争吵 , 没想到退了休 , 却在爸爸的家乡武汉 , 遭遇一场灾难 。胡晓霜时刻想念陆久春 , “本来一家人高高兴兴过个年 , 转眼间变成在生死线上挣扎” , 后来又说 , “是我害了他” , 后来又改口 , “他还活着” 。世间事 , 不能假设 。 胡晓霜说她也不后悔回武汉 , 如果只能远远看着家人挣扎 , 还不如现在这样“生死在一起” 。 胡晓于当时住在另一家隔离酒店 , 同一晚获准转院 , 难得姐妹三人 , 住进同一家方舱 。 现在她们期盼出舱 , 胡晓月说她第一件事是要去给重症的弟弟捐血清 , 胡晓霜出院想做的第一件事我没有问 , 也不敢问 。罗笙胡晓霜有高血压 , 护士每天都会过来给她测血压 。 病人进得方舱 , 护士安排好床位 , 分发物资后 , 医生会过来问诊 。 基础疾病此时问明白 , 大部分病人都会随身带有做过的CT影像 , 核酸检测的结果通常没有书面资料 , 胡晓霜姐妹在隔离酒店咽拭子取样后 , 核酸检测结果都是电话告知的 , 这部分资料 , 掌握在上层手里 , 他们由此决定何时将谁送入方舱 。两位护士过来量血压时 , 我腾出地方 , 走开了 。 谨遵护士叮嘱 , 迈步时抬着脚 , 避免将脚底塑料袋磨破 。 医护4班倒 , 一班6个小时 , 有的护士需要在整个舱里走动 , 一位护士告诉我说 , 一班下来她要走一万八千步 。 我打算绕舱走一圈 。发自武汉 | “围城”方舱:另一个世界
新冠肺炎患者当中有大量上年纪的人 , 他们通常患有高血压等基础性疾病 。 (黄宇 摄)整个C舱分为AB两个病区 , 分别住男女患者 , 两边人数大致相当 , 中间劈出十来米宽的空道 , 医生、护士值班室、药房等都安在此处 , 打水、借书、向医生咨询事项 , 男女患者就在这里相遇 。 厅中没有上下水 , 四百多号人上厕所、洗漱和洗澡 , 都安排在舱外空地 , 区政府拉来移动厕所 , 又搭出洗漱间 , 再往远处 , 几层明黄色塑料隔离带 , 将人群隔离在此间 。我2月13日第一次入舱时是下午两点多钟 , 当时舱内空地正跳“八段锦” , 比广场舞平缓 , 比太极活泼 , 不过仍是女性居多 。 我走得极慢 , 一圈走完大概花去七八分钟 。 相比而言 , 男病区的确要安静一些 , 我在这里遇到电气工程专业大二学生罗笙和他父亲 。罗笙父亲一直高烧不退 , 企望早日转院;罗笙说他自己则毫无症状 , 每日也会在舱内徒步 , 通常是吃完早餐、洗漱完毕后 。 没有防护服掣肘 , 罗笙步履轻松 。 能自由走动 , 能看手机 , 能上厕所 , 能洗漱 , 实在突发其想 , 按耐不住 , 还可以去串舱 。发自武汉 | “围城”方舱:另一个世界
截至2 月17 日 , 罗笙做了一次核酸检测 , 结果未知 , 他在等待下一次 。 (黄宇 摄)武汉客厅眼下投入作方舱的有A、B、C三个厅 , 听说A舱和B舱 , 都比C舱来得大 , 按编号推断应当不假 。 这里是1034至1461 , 算下来是428张床位 , 那么A舱和B舱 , 平均得超过500人 。 从患者通道迈步而出 , 往右是洗漱间和澡堂 , 往左是移动厕所 , 如果从武汉客厅正大门时来 , C舱最远 , 在最右侧 , 但患者通道在舱的另一面 , 因此他得往左走 。 走上几十米 , 定能到B舱 。 不过罗笙只在脑中演算 , 他没有出离开过C舱的行动范围 , 他觉得现在还没这个必要 。2月15日早上 , 罗笙走完一圈 , 头脑里冒出一百个念头 , 回到床位 , 万念归一:爸爸要转走了 。 护士刚才来通知 , 可以转院 , 爸爸期盼已久 , 三两下就把东西收拾妥当 。 罗笙与爸爸2月9号晚上9点多到武汉客厅 , 与胡晓霜姐妹是前后脚 。 只不过他爸爸进方舱前就高烧 , 之后一直不退 , 有重症之嫌 , 几次申请转院 , 终于得偿所愿 。他们家最早是奶奶出现症状 , 那还是1月23日 , 一拍CT就不太妙 , “双肺已经烂掉” , 罗笙跟奶奶没有直接打过电话 , 一切都是从爸爸耳中听来 , 他揣测“烂掉”的意思就是肺部“白化”极重 。 他长这么大 , 没见爸爸现在这样 , 一提起奶奶双眼自动泛起泪光 。 他听爸爸在隔壁床同采访人员谈 , “最危急的时候 , 我非常绝望 , 跪在地上求医生救我妈” , 爸爸这几天经常流露出来的焦灼不安让他剐蹭到一些悲伤 , 从前觉得爸爸无所不能 , 现在迫不得已 , 要做这样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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