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什么是政治哲学》( 二 )
明确了研究对象和研究方法 ， 不得不再讨论一下研究者的问题 。自我意识觉醒的程度与方向也是中西思想差异的重要方面之一 。“天下大悦而将归己（《孟子 离娄章句上 28》）” ， 研究政治哲学是为了行王道 ， 说白了研究者乃诸侯王室 ， 不是普通百姓 ， 也不是掌管具体事务的官僚 ， 而是以“思想”施政的王 。这一点与柏拉图培养“哲人王”的理念不谋而合 。从侧面也不免引发我们思考：两族贤者不约而同的思考方式 ， 是否确实来源于现实需求？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到底是历史发展的阻力还是推力？如果作为经济不发达的古代 ， 这种预设是理所当然 ， 也是可以被现代人所理解的话 ， 那么如果在相比生产高度发达、经历了若干次思想解放的现代人来说 ， 再做这样的论断 ， 则会面临巨大的压力 。但是施特劳斯却明说：“……人类生活乃至社会生活的目的不是自由而是德性……德性通常只有通过教育才会实现……这需要父母与孩子双方都有闲暇 。但闲暇反过来要求一定程度的财富（页27）” 。虽然残酷 ， 但及其现实 ， 乃至在当下的中国仍十分值得探讨 。这无疑给“教育大众化”的机会平等、人类平等理想划了条刺眼的删除线 。加之 ， 施特劳斯别的一些观点 ， 如认为古典派并不认为民主制作为具体的政治组织形式 ， 天然优于其它政治制度 。我疑心 ， 由于这些观点发表于美国麦卡锡主义盛行的年代 ， 为了不与官方以及主流民众意识形态相抵触 ， 施特劳斯专门写了《注意一种被遗忘的写作艺术》 。施特劳斯论证了历史上一些哲学家如何用隐晦的笔法写作 ， 这样的论证建立在他所倡导的“文本细读”方法之上 。用我们熟悉的说法 ， 大概可以把这种写作看做“春秋笔法” ， 它所暗含的逻辑即：哲学或者科学必须保持在极少数人手中 ， 而因此所产生和社会意见的冲突 ， 则需要这些人容忍并避免与其发生直接冲突 ， 只有这样 ， 公众以及社会才不会认为哲学会对社会秩序产生威胁 ， 从而也相应容忍这些哲学家的学说 。
书中收录的其它论文 ， 包括《重述色诺芬的[希耶罗]》、《法拉比如何解读柏拉图的[法义]》、《迈蒙尼德论政治科学》、《论霍布斯政治哲学的基础》、《洛克的自然法学说》等 ， 则完全是政治哲学的专论 ， 加之施氏颇为碎片化的论述 ， 读起来颇有一头雾水之感 。不过 ， 当中不乏引人深思的文字 ， 如《重述色诺芬的[希耶罗]》中坚决否定现在颇为流行的“哲学无用论”：“哲学并非没有政治效果 ， 它已经彻底变革了政治生活的品质 。人们甚至有权利说 ， 但是哲学观念就产生了重大的政治影响（页115）”；《迈蒙尼德论政治科学》中解释什么是道德德性：“伦理学不是要去探研幸福或者人的真正目的；对人的真正目的的探研属于严格意义上的政治学（页158）”等等 。即使只读论文本身 ， 也可以获得某些思考和感悟 ， 但要随时注意自己的理解是否是作者原意 ， 这便要求更为深入和反复的阅读了 。
对于施氏的一些观点是否能够经得起实践检验 ， 不是轻易能够下定论的问题 ， 施特劳斯的论述和观点毕竟也是一家之言 ， 读者在阅读的时候不能不产生自己的思考和感悟 。在领略施氏有价值的文献细读、古典学观念之时 ， 也不能不对他的某些理念 ， 结合自己的知识见解 ， 有保留吸纳 。例如施特劳斯对政治实践和政治哲学泾渭分明的区分 ， 这在现实中无法得到令人信服的解释 。诚然修身十分重要 ， 但是理论上的修养终究是要结合到实际当中去的 ， 否则就只是象牙塔里的高谈阔论 。尽管大哲学家们的哲学思想已经成为后代思想的主流和基础 ， 已经成为大多普通人接受的常识 ， 然而真正的社会治理者 ， 几乎没有思想深邃的哲学家；再怎么强调哲学“整全的知识”与实际政治事件“零碎的现象”之间的区分 ， 也无法否认社会治理者所面对的、所思考的问题大部分仍由这些具体事务组成的现实 。如果三千年以来各国的政治实践从没有出过“哲人王”式的统治者 ， 那么这样一个美好的愿景是否其实根本不符合客观现实呢？要知道柏拉图毕竟自己没有亲自施过政 ， 故不能就推论他如果做了会做的更好 。另外 ， 过于区分“知识”与“意见” ， 也会给自身逻辑带来一定威胁 。因为 ， 除非哲人们不对人们该如何做发表任何意见 ， 否则他们是无法逃避表达意见这个陷阱的 。另外 ， 施特劳斯强调政治哲学追求的是关于“善”的知识 ， 并表示“善”并不是伦理判断 ， 并不是没有固定的标准；然而文中又强调哲人自己的国家和民族是进行这种判断的基础（“政治哲学依赖的前提是 ， 政治关联——一个人的祖国或民族——是最全面最权威的关联[页5]”） ， 那么 ， 面临同一国际事件的时候 ， 不同国家的人不可能拥有同样关于善的结论 ， 那么究竟谁才是正义呢？这个问题作者并没有涉及 ， 也不是此书探讨的范围 ， 但是作为中国读者 ， 作为有着惨痛被侵略被蹂躏历史、现在处于发展关节的国家 ， 这样的问题不可回避 。如前文所述 ， 一种观点认为施特劳斯的影响力通过其学生在政府部门任职而得以发扬 ， 如果这是事实 ， 那么美国官僚的许多正义观和价值观就并非中国主流思想所认可 ， 甚至不被世界其它一些国家认可 。美国政府的侵略政策、践踏别国权利等霸道行径是否真与其学生有所关联 ， 并不清晰；如果有 ， 那么 ， 不是这个理论尚存严重漏洞 ， 就是后人把前人经给念歪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