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意图】我们能做到的,只是在每一场风后把自己扶直。


北京联盟_本文原题:我们能做到的 , 只是在每一场风后把自己扶直 。
【每日意图】我们能做到的,只是在每一场风后把自己扶直。
本文插图

Albert Dros
刘亮程 , 生于1962年 , 散文作家 。 他在新疆沙湾县一个靠近沙漠的村子里长大 , 几乎所有文字都在写自己生活多年的这个村子 。 著有诗集《晒晒黄沙梁的太阳》、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风中的院门》等 。
风把人刮歪
刘亮程
刮了一夜大风 , 我在半夜被风喊醒 。
风在草棚和麦垛上发出恐怖的怪叫 , 类似女人不舒畅的哭喊 。 这些突兀地出现在荒野中的草棚麦垛 , 绊住了风的腿 , 扯住了风的衣裳 , 缠住了风的头发 , 让它追不上前面的风 。
她撕扯 , 哭喊 , 喊得满天地都是风声 。
我把头伸出草棚 , 黑暗中隐约有几件东西在地上滚动 , 滚得极快 , 一晃就不见了 。 是风把麦垛刮走了 。 我不清楚刮走了多少 , 也只能看着它刮走 。
我比一捆麦大不了多少 , 一出去可能就找不见自己了 。 风朝着村子那边刮 。 如果风不在中途拐弯 , 一捆一捆的麦子会在风中跑回村子 。 明早村人醒来 , 看见了一捆捆麦子躲在墙根 , 像回来的家畜一样 。
每年都有几场大风经过村庄 。 风把人刮歪 。 又把歪长的树刮直 。 风从不同方向来 , 人和草木往哪边斜不由自主 。
能做到的只是在每一场风后 , 把自己扶直 。
一棵树在各种各样的风中变得扭曲 , 古里古怪 。 你几乎可以看出它沧桑躯干上的哪个弯是南风吹的 , 哪个拐是北风刮的 。 但它最终高大粗壮地立在土地上 , 无论南风、北风都无力动摇它 。
我们村边就有几棵这样的大树 , 村里也有几个这样的人 。 我太年轻 , 根扎得不深 , 躯干也不结实 。 担心自己会被一场大风刮跑 , 像一棵草一片树叶 , 随风千里 , 飘落到一个陌生地方 。
也不管你喜不喜欢 , 愿不愿意 , 风把你一扔就不见了 。 你没地方去找风的麻烦 , 刮风的时候满世界都是风 , 风一停就只剩下空气 。
天空若无其事 , 大地也像什么都没发生 。 只有你的命运被改变了 , 莫名其妙地落在另一个地方 。 你只好等另一场相反的风把自己刮回去 。 可能一等多年 , 再没有一场能刮起你的大风 。 你在等待飞翔的时间里不情愿地长大 , 变得沉重无比 。
【每日意图】我们能做到的,只是在每一场风后把自己扶直。
本文插图

John Horsewell
各种各样的风经过了村庄 。 屋顶上的土 , 吹光几次 , 住在房子里的人也记不清楚 。 无论南墙北墙、东墙西墙都被风吹旧 , 也都似乎为一户户的村人挡住了南来北往的风 。
有些人不见了 , 更多的人留下来 。 什么留住了他们?
什么留住了我?
什么留住了风中的麦垛?
如果所有粮食在风中跑光 , 所有的村人 , 会不会在风停之后远走他乡 , 留一座空荡荡的村庄?
早晨我看见被风刮跑的麦捆 , 在半里外 , 被几棵铃铛刺拦住 。 这些一墩一墩 , 长在地边上的铃挡刺 , 多少次挡住我们的路 , 挂烂手和衣服 , 也曾多少次被我们愤怒的撅头连根挖除 , 堆在一起一火烧掉 。 可是第二年它们又出现在那里 。
我们不清楚铃档刺长在大地上有啥用处 。 它浑身的小小尖刺 , 让企图吃它的嘴、折它的手和践它的蹄远离之后 , 就闲闲地端扎着 , 刺天空 , 刺云 , 刺空气和风 。 现在它抱住了我们的麦捆 , 没让它在风中跑远 。 我第一次对铃挡刺深怀感激 。
也许我们周围的许多东西 , 都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 生命的一部分 , 关键时刻挽留住我们 。 一株草 , 一棵树 , 一片云 , 一只小虫 。 它替匆忙的我们在土中扎根 , 在空中驻足 , 在风中浅唱……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