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雉

半文(半文半农、半耕半读 , 一个业余写作的追梦人)
有兔爰爰 , 雉离于罗 。 我生之初 , 尚无为;我生之后 , 逢此百罹 。 尚寐无吪!
有兔爰爰 , 雉离于罦 。 我生之初 , 尚无造;我生之后 , 逢此百忧 。 尚寐无觉!
有兔爰爰 , 雉离于罿 。 我生之初 , 尚无庸;我生之后 , 逢此百凶 。 尚寐无聪!
“雉 , 耿介之鸟也 。 ”外表华丽 , 内心淳厚 。 说它华丽 , 雉尾原是古人插在头上作装饰用的 , 也用来表示勇猛的 。 《南齐书·舆服志》载:“武骑虎贲服文衣 , 插雉尾于武冠上 。 ”后舞台之上 , 常可见武生、武旦头插两根长长的雉尾 , 在那里枪来棒往、刀光剑影 。 雉既耿介 , 打斗也是一往无前 。
说它淳厚 , 可去看雉的模样 , 圆润敦实 , 善走 , 不善飞 。 遇突发 , 必先急走 , 入灌木荆棘丛中躲避 。 实在没法 , 才振翅起飞 , “咯咯咯”、“扑扑扑” , 像小学生扔实心球 , 在空中划过一道低矮的抛物线 , “呯”然落地之后 , 又快速地交换着两条短腿 , 钻进草木之间 。 我曾在钱塘江边的大堤上 , 多次遇见 , 我自认腿比雉长 , 但跑不过 , 追不上 , 只能望着它钻进草木之间 , 发一声叹息 。 我亦想俯身 , 但钻不了草木丛 。 如真钻进了草木丛 , 则更加跑不过 。 雉在草木之间奔跑 , 躲闪腾挪 , 如入无物之境 。 庞大如我 , 举步维艰 。
既生于大地 , 大自然自有生存法则 。 雉不善飞 , 可以奔跑 , 像风一样奔跑 , 在草木之间奔跑 , 以奔跑来争命 。 但有时 , 命不由己 。 《王风·兔爰》 , 雉在一往无前、快速奔跑的路上 , 遇见了一张网 , 这张网 , 是“罗” , 是“罦” , 是“罿” 。
三千年前那一张网 , 是一张朴素的网 , 用的是葛 , 是藤 , 是大地吐出的丝线 , 不是尼龙 , 不是游丝 。 所以 , 这张网网不住野兔 。 野兔称“狡兔” , 够灵活 , 也够强壮 , 在网中转了一圈 , 像在游艺厅逛了一圈 , 逛完就走 , 仍逍遥它的逍遥 , 自在它的自在 。 一张网 , 只能望兔兴叹 。 一只雉在一张网中保持了它的耿介和它的一往无前 。 它往前奔跑 , 快速地奔跑 , 在一张网中奔跑 , 撞上了网 , 撞上了机关 , 但它没法停下脚步 。 雉的脚步 , 就是用来奔跑的 , 生来如此 , 这是命 。 它的奔跑 , 不是让它逃离一张网 , 而是更快地靠近一张网 , 更深地陷入一张网 。
我生之初 , 尚无“为”、无“造”、无“庸” 。 对于一只雉来说 , 最大的悲剧 , 莫过于遇见一张网 。 作为一个人 , 最大的悲剧 , 是遇见“为”、“造”、“庸” , 遇见徭役、兵役、劳役 。 这些没有尽头的无偿的征用 , 像一张硕大的网 , 网住了一个人的一生 。 这个和雉一样耿介的人 , 遇见了一张网 。 “百罹、百忧、百凶” , 网不大 , 但足以网住一个人的一生 。 面对这张网 , 这个耿介的人 , 没能力像野兔一样 , 独自逃出升天 , 独自去逍遥去自在 。 他保持了一只雉的淳厚 , 低着头 , 向前奔跑 , 快速地奔跑 , 不停地奔跑 。 一次一次撞在网上 , 一次一次跌倒 , 又一次一次起来奔跑 。 他的内心原是怀揣着“生之初”的美好记忆 , 想象着无为、无造、无庸的美好时光 , 但显然 , 事实一遍一遍告诉他 , 那样的美好已经过去了 。 现在 , 只能面对一张网 , 一张他无法冲破亦无法逃离的网 。 这是一个人的不幸 , 也是一个时代的不幸 。
可以想象 , 一个像雉一样淳厚的人 , 在这张网中不停地奔跑 , 不断地失望 , 终于 , 深陷绝望 。 “无吪、无觉、无聪” , 闭上嘴巴 , 关上耳朵 , 失去知觉 , 关闭一切与这个世界相连的通道 , 做一个稻草人 , 做一个木偶 , 甚至 , 一具尸体 。 除了为难自己 , 这个耿介的人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与这个世界握手言和 。 不过 , 在关闭一切之前 , 这人 , 是真的羡慕一只野兔:“有兔爰爰” , 逍遥自在 , 多好!但他做不到 。 他是雉一样的男人 , 生不逢时 , 只能选择为难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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