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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茶■采茶女的四月

□南京 明前茶
3月底 ， 玲新会把公公婆婆家的床单被褥全部浆洗一遍 ， 蚊帐提前挂好；将孩子们的春衫提前从樟木箱里拿出来吹风 ， 又替一儿一女理了发；她卤了大锅牛肉 ， 分成小包速冻 ， 又将买回的碱水面盘成蚊香状 ， 晒干收起 。 做这些准备工作 ， 玲新是为了替南下采茶做准备 ， 整个四月 ， 她都不会在家 。
采茶是一门好营生 ， 工资都是每日结账 ， 一芽一叶的鲜叶过磅之后 ， 茶业公司收鲜叶的人随便抄起箩中的一小把鲜叶 ， 凑鼻下细闻 ， 又拈起一芽鲜叶来 ， 审视梗部有没有指甲硬掐的痕迹 。 接着 ， 收鲜叶的人下巴抬一抬 ， 旁边的财务就把现钞递过来了 。 对来自中原的农家媳妇来说 ， 这笔收入 ， 是她在大家庭中说话有底气的理由 。
玲新走前 ， 丈夫略有点不高兴 ， 说：“啥时候能不去采茶呢？这一个多月 ， 孩子的功课也没人管 ， 衣裳也没人洗 ， 每次我去收晾一家人的衣裳都被村里人取笑 。 而且你这肩周炎从冬天犯到现在 ， 能吃得消？”
玲新整理自己的行李 ， 头也没抬地回答：“吃得消 。 你总要学会独立带孩子的 ， 我走开这一个月 ， 是让你有机会想一想 ， 平常是不是太不把我的付出当回事了？”
玲新的丈夫脸上浮现出一点惭愧之色 ， 又追问一句：“听说到了茶园 ， 葱姜蒜都不能吃 ， 护手霜上工前也要洗掉 ， 你能习惯？”玲新没头没脑地回应：“说来也怪 ， 到了茶园 ， 空气湿润发甜 ， 咱家丫头成绩那么好 ， 将来 ， 我想让她考浙江大学 。 ”玲新丈夫不吱声了 ， 连着四年外出采茶 ， 老婆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 他不太明白她在江南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
玲新经历的采茶生活很辛苦 。 茶园老板腾出仓库供采茶女们歇息 ， 每支队伍都有三五十人 ， 睡上下铺 ， 由值班小组负责烧水做饭 。 做中高档绿茶的芽叶讲究带露采 ， 中午气温特别高的时候 ， 采回来的茶叶容易自动发酵 ， 因此采茶女们都起早贪黑 ， 中午反而要有一个长长的午歇 。
早上5点 ， 玲新就与同伴们睡眼惺忪地开始洗漱了 ， 5点半 ， 她们就戴上护袖与遮阳草帽 ， 腰里别一个籐箩往茶园走 ， 裤脚上不一会儿就沾满露水 。
早上的芽叶品质最高 ， 手指轻掐轻折之间 ， 似可听见茶树的鲜甜汁液迸溅的声音 。 玲新双手作业 ， 无数的芽叶像新鲜的绿色火苗一样 ， 在对她招手 ， 她的手指迅速变绿发乌了 。 有时 ， 西边山洼里会涌出团雾 ， 让远处山坡上的伙伴都隐匿在云雾之中；有时 ， 天是晴朗的 ， 东方早早堆积着玫瑰色的云彩 ， 小组长们不停地吆喝提醒众人：要专心 ， 要勤力 ， 采茶是按量计酬的 ， 明前茶是金 ， 雨前茶是银 ， 五一节过后茶叶就快成烧火棍了 ， 大家出来一趟不容易 ， 要埋头赶采 ， 不要神游天外 。
玲新暗暗发笑：没错 ， 她就是那个时不时会走神打望的人 。 江南的四月 ， 比她老家可醉人多了 ， 茶绿花粉 ， 没有人的野崖上都长满了开花的野杏树和木本杜鹃 ， 翠鸟、乌鸫和戴胜在枝杈上飞来飞去 ， 婉转啼鸣像五彩的琉璃珠 ， 丁丁当当弹下来 。 孤云一朵 ， 从山那边不疾不徐地走来 ， 它荫蔽的茶树 ， 颜色迅速变深了 ， 这让唱得起劲的鸟 ， 也迅速安静下来 。 玲新听到鸟鸣声忽然稀疏起来 ， 就会停下手来打望这永远赏心悦目的世界 ， 心里充满比拿到采茶工钱更丰盛的愉悦 。
是的 ， 这是她的假日 ， 是一个负荷沉重的农家主妇最接近少女时代的片段 。 此时此刻 ， 她终于有机会为自己选择一段劳累又浪漫 ， 一直向前又单纯自由的生活 。 她终于有机会站在自然的核心 ， 站在有花有鸟、有云有茶的地方 ， 直起腰来想一想 ， 她想要的日子原本是什么模样 。 这个问题 ， 她离开高中校园20年 ， 竟然很少有时间想起呢！
（责任编辑：李显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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