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学俊」周凌云散文: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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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唱
周凌云
屈原庙脚下集合了一山坡的秋蝉 , 鬼柳树、杜仲树和柑橘树上都是 , 仿佛全世界的蝉都团结起来 , 在屈原庙下嘶鸣 , 像骚坛诗人们的吟唱 。 乐平里整个被蝉鸣覆盖了 , 秋天也被蝉鸣包裹 。
我原以为秋天村子里会安安静静 , 却不料吵声一片 。 大虫、小虫都吵 , 白天吵 , 夜里还吵 。 打开窗子 , 虫鸣涌进来 , 让人耳鼓齐鸣;关上窗子 , 村庄似被这些声音 抬了起来 。 我枕着虫鸣睡觉 , 虫鸣像无数只手 , 抚摸着我;又像一层厚厚的被子盖着我 , 让我热热乎乎 。 我似睡非睡 , 觉得整个村子都梦幻起来 。 虫在吟唱 , 骚坛的 诗人们也在吟唱 , 恍惚中我分不清 , 这种吟唱究竟是痛苦呢还是快乐 。
实在说 , 虫鸣千篇一律 , 只有那些诗人们的吟唱像呼唤 , 又类似欢庆秋天的丰 收 。 朦胧中一个个吟唱诗人开始在我的眼前浮现 。 李国杰 , 颤颤抖抖 , 一身朴素 , 面容枯千 , 长长的白胡子像鸟儿的羽毛 , 如果来一阵风 , 他会像鸟儿一样飞上天 。 他的吟唱是天籁 , 能让河流苏醒 , 沿着他的诗行 , 可以找到太阳的光芒 。 徐正端开始登台了 。 他也是老态龙钟 , 现在中气不足 , 哮喘不断 , 神韵暗淡 , 但他的吟唱挺 有味道 , 只是需间隔、要停顿 , 把咳咳嗽嗽掺和了进来 。 李盛良也飘飘渺渺地来了 , 他不是故去多年了吗?难道他的魂儿又回归骚坛了?他有一个好看的鼻子 , 红红 的脸庞 , 他在吟唱时 , 嘴巴一张一合 , 像在喷吐一粒粒饱满的果实 。 耕田犁地时想出一首诗 , 他就在牛尾巴后面、拖着长长的尾音 , 深情地吟唱 。 卢学俊亮相了 , 耳 朵大如一只勺子 , 他写诗不如儿子卢琼 , 吟唱却是高手 , 声音洪亮得像村里的大喇叭……
凌晨三点 , 我被虫鸣闹醒了 。 清醒过来后 , 忧虑却装上了心 头 。 李国杰九十岁了 , 他的吟唱不会永远 , 会随时中断 , 端午诗会、中秋诗会 , 都不能上场了 。 徐正端离九十也只有一拃长的距离 , 病魔缠身 , 诗会如在庙里举行 ,他还可以参加 , 如在村外 , 他就只有在庙里吟唱了 。 李盛良已故去多年 , 吟唱之声还留在我的记忆里 , 这是他飘荡的魂灵 , 但已不可复制 , 吟唱来去无踪 。 卢学俊已 得了肾病 , 吟唱开始喑哑 。
关于吟唱 , 有人说 , 哼哼哈哈摇头晃脑的 , 是远去的古音 , 毫无诗意;有人说 , 这是最美的诗歌 。
骚坛是屈原 故里一个古老的诗社 , 传统就是吟唱 。 几年的中秋诗会 , 年轻娃娃们的吟唱并不成功 , 各唱各的腔 , 各吹各的调 , 有的像山歌 , 有的像丧事闹夜的调子 , 也有的像蝉 像小虫子 , 没有起伏 , 干吼 , 韵味都没出来 , 老一辈精髓的东西没有学到 。 庙里的守社人、骚坛社长徐正端看着着急 , 跟我说他要带个徒弟 。 培养骚坛传人 , 我给他 推荐了聪明伶俐的明月 。 立秋那天 , 我和明月一起到了庙里 。 房间里暗淡 , 我们便把方桌抬到天井里 。 徐正端掏出本泛黄的书 , 那是他的宝贝《韵学津梁》 , 油渍斑 斑的 , 老师传给他的 , 他从未示人 。 他一页页地翻 , 一页一页地讲 , 他吟唱一句 , 明月跟着学一句 , 整整一天 。 教明月之前 , 他还在不停地咳嗽 , 喘不上气来 , 奇怪 的是传艺过程却很平静 , 他只是偶尔咳嗽那么一两下 。 在教明月句一句地吟唱《橘颂》时 , 突然来了一阵风 , 庙前所有的树呼啸起来 , 接着撒下一阵雨 。 看天上 , 还 有阳光从云雾中透射出来 。 那这阵雨是从哪儿来的呢了大概是屈原听到《橘颂》的吟唱之声要魂归故里吧 。 风雨过后 , 师徒俩又接着吟唱 。 直到天色已晚 , 看不清字 了 。 他把《韵学津梁》递给了我 , 吩咐我把这本古旧的书多印些 , 在中秋诗会上发给诗友 。 我心里一热 , 以为这本书他会送给明月 , 送给嫡传的弟子 , 没想到他考虑 得更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