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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牛■那头憨牛

方述怀
记得在我儿时 ， 村里有一头劳苦功高的小牛 ， 全村都可以使唤它 。 每到年三十的晚上 ， 村里人都要给小牛“挂红” ， 牛角上还需贴上“福”字 ， 期盼平安吉利 ， 六畜兴旺 。 尽管那些年 ， 家家户户都赤贫如洗 ， 但大家无论如何还是会把自家舍不得吃的油炸豆果和米饭用稻草包着给小牛享用 ， 犒劳它一年的付出 。 淘气的孩子们十分不服气 ， 趁大人不注意 ， 捡起石头扔小牛 。 小牛被砸吃痛 ， 不解地看着因为得逞而洋洋得意的孩子们 ， 潮湿在它的眼眸中 ， 像一方水域 ， 盈满委屈和隐忍 ， 但它只是沉默地走开 。
小牛 ， 憨憨的 ， 从不记仇 。 有一回 ， 几个曾经用石子砸它的淘气蛋在田埂上玩耍 ， 他们见小牛从远处走来 ， 就把稻草堆满窄窄的田埂点火玩 ， 想要用火拦住小牛回村的路 。 然而天干物燥 ， 谁都没想到 ， 小火苗很快就借风而起熊熊燃烧 ， 淘气蛋们眼见着控制不住火势 ， 四处逃窜 。 三娃却慌了手脚 ， 一屁股跌坐在原地起不来 ， 眼看火苗就要蹿到他身上 ， 小牛竟然踏着火苗 ， 走近三娃 ， 俯下身用牛角轻轻把他推到旁边的农田里 ， 自己却被火灼伤 。
时光匆匆 ， 小牛已成了老牛 ， 我也高中毕业准备应征入伍 ， 然而因为年龄不达标而被拒绝 ， 我躲在家里哭了好些天 ， 茶不思饭不想夜不寐 。 父亲叹着气对我说：“长生 ， 不要再想着当兵了 ， 生在农村不学会使牛 ， 哪能成呢？赶明儿跟着我放牛去 。 ”我无言地抗争了几日 ， 终是败给现实 ， 跟着父亲耙田去了 。 来到田里 ， 我百无聊赖地学着父亲 ， 喊着“驾——吁 ， 走” 。 然而 ， 牛哪里肯走呢！我吆喝了好长时间 ， 它也不挪动半步 。 我把满腹委屈和不甘都化为怨气 ， 发泄在它的身上 。 我用鞭子抽打 ， 它却满不在意地躺下来 ， 颇有几分悠然自得之感 。 我忙了半晌 ， 连一趟也没耙成 。 父亲眼里满是笑意 ， 看得津津有味 ， 叔伯们也是乐不可支 。 我看着顽皮的老牛和开怀大笑的长辈 ， 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 ， 遂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 调整心态后 ， 我在一旁虚心地学习他们如何使牛 。
日子如水 ， 慢慢地我也学会了使牛 ， 父亲和叔伯们也把老牛放心地托付给我 。 四季轮转 ， 我和老牛扶犁耕耘 ， 一人一牛缓慢行走在时光中 ， 流淌出来的汗水落入丰腴的土地之中 。 越相处久 ， 越发喜欢老牛 。 老牛温顺 ， 勤劳 ， 憨厚 ， 通人性 。 曾教我使牛的大伯走在了寒冬腊月 ， 犹记得 ， 大伯下葬的那一天 ， 大家都忙着办丧事 ， 无暇顾及老牛 ， 老牛却远远地跟着送葬的队伍 ， 我向老牛摇手唤它回去 ， 老牛停下脚步 ， 却依依不舍望着 ， 眼眸中水光闪闪 。
我原以为 ， 会和老牛一直相伴下去 。 然而人生充满转折 ， 我终于光荣应征入伍 ， 奔赴边关 。 在驻守边关的日子 ， 听家里人来信说 ， 老牛已经老得快不行了 ， 生产队里添了很多头牛 ， 三五户分一头牛 ， 轮流饲养 ， 轮流使用 。 我惦念着老牛 ， 但是我知道 ， 老牛大概是等不到我回去见它最后一面了 ， 我纠结着他们会怎么安置这位功臣 ， 是否能让它安眠在这片它耕耘一辈子的土地下 。 1985年秋我复员后 ， 老牛已经变成一捧黄土 ， 它是我生命里抹不掉的印记 ， 忘不掉的温情 。
走在回老家的乡间小路上 ， 我突然发现那些征地的地里 ， 悠然立着两头牛 ， 甩着尾巴 ， 三三两两的白鹭在牛背上蹁跹起舞 。 田埂上坐着放牛的老者 ， 从老人的口中得知 ， 他们的村庄正在征收之中 ， 小牛刚刚落地 ， 带它们来这儿觅食 。 老人蹙着眉 ， 眼里满是迷茫 ， “我的小牛 ， 它们会安置到哪儿呢？”我摇着头 ， 无法给出答案 。 拜别老人家 ， 回首望去 ， 水塘边那垛墙上赤着膀子骑着水牛的孩童 ， 会不会是我呢！
（责任编辑：季丽亚 HN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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