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号与传媒]陆正兰 | 古今歌词的平仄与音乐性( 二 )


的确 , 近日“仍难得其真相” , 但是 , 不少中国诗词音律的讨论者至今声称 , 他们在讨论词语言的音律时 , 讨论的实际上是音乐的要求 , 即曲调要求平仄安排 。 这个说法根据何在呢?似乎混杂了诗词的内外两种音乐性 。
2 “择调”与“依乐用律”
宋人在作词时的确有“择调”的说法 , 所谓“择调” , 夏承焘认为 , 有三种意义 , 一为择宫调;二为择腔调;三为“依乐用律” 。 所谓宫调 , 就是律调 , 用来限定乐器声调的高下 。 宫调是由七音十二律构成 , 在此基础上形成八十四宫调 , 它们属于音乐的调性系统 。 而夏承焘所说的腔调 , 即为词调 , 最早为歌谱 。 夏承焘、吴熊和两位先生解释为 , “写作一首词必须先创制或选用一个词调 , 然后按照它对字句声韵的要求以词填之 。 这样写出的歌词方能协音 , 可以歌唱 。 所以作词叫填词 , 又叫做倚声 。 ”(2001 , p.20)但问题是“倚声”中“声”是音乐的“声” , 还是文字格律要求的“声”?这两者之间的关联 , 是至今也未明确的难题 。 两位作者认为 , “宋人填词 , 实不尽依宫调声情 。 如宋人做小石调的词 , 大都并不都是‘旖旎妩媚’的 , 而且每个词调既属于一定的宫调 , 所以作词时择宫调实际上是与择腔调联系在一起的 。 ”(2001 , p. 21)
但这一结论又遭到他们自己的否认:大部分宋词的内部平仄音律要求 , 实际上与曲调无关 。 夏承焘等承认 , “宋代一般词人填词主要不是为了应歌 , 所以填词大都并不顾腔调声情 。 ”他们的理由来自沈括《梦溪笔谈》:
今声词相从 , 唯里巷间歌谣及《阳关》、《捣练》之类 , 稍类旧俗 。 然唐人填词 , 多咏其曲名 , 所以哀乐语声 , 尚相协会;今人则不复知有其矣、哀声而歌乐词 , 乐声而歌怨词 , 故语虽切而不能感动人情 , 由声与意不相谐故也 。 (沈括 , 2015 , p.45)
沈括是在感叹“今人”所作 , 曲情和词意的不协调 , 并没有指明词的声音和音乐腔调必须配合 。 实际上沈括是认为 , 所谓填词的平仄声律 , 其实与歌谱的“倚声”相去甚远 。 夏承焘等所说的词的音乐性之三“依乐用律” , 虽然在王灼的《碧鸡漫志》、杨瓒的《作词五要》 , 以及张炎的《词源》中都有记载 , 但这些都是理论家们的一种设想和愿望 , 实际上对填词实践几乎没有影响 。 夏承焘直截了当地指出了宋人之谬:
宋人据以立说 , 不过附会古乐 , 并无实际意义 。 就是大晟乐府诸人及张炎等作词 , 也并不以此择调 。 因为词在宋代 , 虽有不少是按谱协律作为歌词而写的 , 但一般的词人只把它当作一种抒情的诗的形式 , 择调时就只考虑词式的长短句格 , 不再顾及宫调声情与腔调声情 , “依乐用律”的更是百无一二 。 杨瓒、张炎等人论词提倡“依乐用律” 。 他们只是借古乐来妆点 , 以此自炫而已 。 (2001 , p. 23)
这可能是现代文学史家对南宋词人的最严重的指责了 , 他们的“自我设律”目的只是“自炫”内部节奏 。 夏承焘的指责非常有道理 , 所有在对于中国古代诗歌的“音律”的考证 , “倚声”之说 , 并没有真正依靠乐谱 , 相反都是从诗词的自身音乐性入手的 , 很少有真正涉及到音乐研究 。 众多专家关于词的音乐性的讨论已经表明:许多有关文字音律的考究 , 其实不是曲调音乐的要求 。
3 古歌词平仄不入乐
问题出现在何处呢?对这些混乱说法 , 本文的看法 , 简单地说 , 就是平仄等只是词的内部音乐性 , 因为“平仄不入乐” 。 平仄节奏的起源 , 就是从诗不再入乐开始的 。 魏晋六朝“徒诗”产生 , 徒诗即不入乐的诗 。 它们既然不是歌词 , 写作时就不必考虑曲调 。 但偏偏是徒诗开始了中国诗歌关于平仄的近两千年的讲究 , 内部“协律” , 是在诗的内部音乐性 。 这种内部音乐性 , 已经不再是入乐的要求(因为徒诗已经不是为配歌而作) , 只能向内部追求语言本身的节律 。 此时出现沈约的“四声八病”论 , 是为了拖长音节咏诗时追求的“内在音乐美” 。 它是在不入乐的五言诗已经立足之后 , 为所谓“永明体”律诗 , 而不是为歌词开的药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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