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网酿泉( 二 )


另一些极细微的阳光 , 照见了酿酒坊雾气蒸腾里一个个汉子健硕的身影 , 那曾在风浪里讨海、庄稼地里风吹日晒的身影 。 光影变幻中 , 肌肤黑亮 , 像是一幅油画 。
油画里响起男人们的歌声和说笑声 。 从冬至时节到次年四五月 , 山里村的酿酒坊瓦片上会飘出蒸腾的热气 , 亦会飘出一两句嘶吼:
“九月九酿新酒 , 好酒出在咱的手哇……”
随之飘出的 , 还有一阵阵笑声 。

月亮挂在大樟树上 , 看见小屋通往酿酒坊的斜坡上 , 摇摇晃晃走来它熟悉的守夜人 , 酿酒坊唯一的守夜人 。
六十九岁的伊海半夜一次次爬起来听酒 。 他敞着棉大衣 , 趿拉着棉拖鞋 , 睡眼惺忪 , 一路上 , 鼻子一直使劲吸溜着 。
他吸溜着所经之处的每一丝香气 。 从小屋到酿酒坊一百多米的斜坡上 , 他依次闻到了冬菊花的香、大樟树干燥的树皮香 , 和白天酿酒坊蒸腾的糯米饭香气截然不同 , 但他都喜欢 。
走进酿酒坊 , 他蹲下身子 , 将耳朵贴紧发酵缸 , 一个缸一个缸地听 , 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醪液的发酵声 , 是那种“节节声” , 像初春小雨打在文旦树叶上 , 很细很急;又像从笼子里逃出来的青蟹在灶台下吐沫 。
如果缸料厚了 , 温度高了 , “节节声”便变得波涛汹涌 , 伊海就赶紧打开稻草盖子 , 耙几下 , 把气排出去 。 发酵期间的搅拌冷却 , 俗称“开耙” , 是整个酿酒工艺中的关键 。 一共二十几个缸 , 耙个把钟头 , 然后回小屋睡一会儿 。 有时候 , 醪液直接泛出酒缸 , 水舀都来不及舀 , 他就得每一个钟头都爬起来照看 。 等酒缸里“潜实”了 , 他的心才安稳 , 这时天也亮了 。
伊海是玉环岛第八代做酒人 , 祖辈从清朝开始做黄酒卖黄酒 。 从前从三角眼到楚门镇 , 要渡水 , 一家人摇着橹 , 船里满载黄酒过来卖给楚门人 。 后来 , 大伯和父亲先后成了楚门酒厂的掌门人 。 再后来 , 酒厂合并 , 改做啤酒了 。
海岛少年伊海继承了一手酿黄酒的好手艺 。 有一次他去外地 , 酒馆里的黄酒 , 他品来品去觉得贵 , 酒瓶是好看的 , 但才七两半 , 舌头都没打湿 , 农民哪里吃得起?回来他就拉着兄弟们说 , 我们自己做酒吧 。

现在 , 伊海爬上五米高的酿罐 , 打开铁皮盖 , 看到烟雾袅袅的酒的前身 , 仿佛他身后烟波浩渺的东海 。
伊海将目光收回 , 盖上盖子 , 看到梯子下废酒缸里的花草 , 都枯了 。 那些都是他种的 , 这阵子太忙 , 顾不上 , 只有一株红石榴 , 还结着几颗瘦弱的果子 。
不做酒的时候 , 伊海种花 。 酒是他最爱 , 花也是 。 他将一个个废酒坛叠在一起 , 下面挖个洞 , 满上土 , 从山里挖点野花 , 问农家讨点花枝 , 或从家里带点花籽 。 他会给树做造型 , 比如那棵石榴 , 像一只鸟 。 家里有一棵龙柏 , 他从山里挖来的 , 已经种了十五年 , 一有空 , 他就修修剪剪 , 楚门镇来人想买 , 他不卖 。
糯米完成发酵后 , 抽灌到这五只巨型酿罐里 。 三四十天后 , 先是变成豆青色 , 再变成琥珀色 , 变成金黄色则最好 。 至于如何变成金黄色 , 伊海说不清 , 只需按照家传的酿酒“老古法” , 从浸米开始 , 一步一步做好 。 他是老师傅 , 大家都听他的 。
小寒即将到来 , 一口装满酒的井 , 泛着微微的寒光 , 蓬勃的香气穿透寒意沁人肺腑 。 伊海手捻着酒舀三米长的铁丝长柄 , 将酒舀伸进埋在地下的酒井里 。
这是一舀新酒 , 他品出的却是老时光 。 他不知道关于酒的历史文化 , 不在乎人们把酒叫作玄和酒还是仙泉酒 。 传说玉环岛最高的大雷山头 , 从前有个和尚叫玄和 , 有一手酿酒绝技 , 后人就把他传下来的黄酒叫作玄和酒 。 伊海只知道 , 自己做的酒 , 不止海岛人 , 外地人也喜欢 , 他们就叫它“山里的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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