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哑时代为记忆中的他们写一本书吧( 二 )


我妈说:还好我们是他的邻居 , 兔子不吃窝边草啊 。
我爸妈都是下乡的知青 , 从城市走的时候除了一个铺盖卷 , 没带走一点有用的知识 , 我爸说他一辈子和“知识”两个字搭边只有那时候的知识青年的封号 , 而我妈经常讲的是 , 他们在农村的时候吃饭和上厕所都用的是一个盆 。 还好我爸从小打架斗殴有一手 , 因为祖上是满族 , 所以留下点摔跤的底子 , 传给后人 , 他成了他们青年点的点长 。
我外公是某个粮食局的工会主席 , 这芝麻大的官让我妈顺利进入这个城市里效益最好的国企—拖拉机厂并且和我爸相逢 。 这样按部就班的一对幸福的工人阶级不会想到 , 到了我小学毕业的那个夏天 , 他们赖以生存的工厂已经岌岌可危 。 我在饭桌上听见他俩经常哀叹厂长们已经纷纷开始把国家的机器搬到自己家里 , 另起炉灶 , 生产和原来一样的拖拉机 , 而工厂里的工人们则一批批地被通知可以休一个没有尽头的长假 , 这是在“下岗”出现之前出现的一个巧妙的词汇 , 叫作停薪留职 。 他们俩因为工作一直卖力 , 又是这个工厂的元老 , 所以得以薪水减半 , 继续留下 , 但是面对那些熟悉的机器和熟悉的面孔一点点消失 , 他俩也感觉到这一半的薪水迟早不保 , 可除了拧螺丝之外他俩觉得自己再没有值得谋生的技能 。 后来想来 , 那是一种被时代戏弄的苦闷 , 我从没问过他们 , 也许他们已经忘记了如何苦闷 , 从小到大被时代戏弄成性 , 到了那时候他们可能已经认命 , 幻想着无论如何 , 国家也能给口饭吃吧 。
那个外面一切都在激变的夏天 , 对于我来说却是一首悠长的朦胧诗 , 缓慢 , 无知 , 似乎有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期盼 , 之后的任何一个夏天都无法与那个夏天相比 , 就像是没有一篇报纸上的社论能与一首诗相比一样 。
【聋哑时代为记忆中的他们写一本书吧】虽然我爸妈因为那一半的薪水加班而把我锁在屋里 , 可他们不会知道 , 现在也不知道 , 我会捅开后窗户 , 爬过一排低矮的小房子 , 跳在邻居的院里 , 再爬过一扇高我两头的木门 , 落在街上 。
那时候我没有朋友 , 有几个玩伴 , 一个因为差点被他爸打死而差点打死他爸 , 被送走了 , 去了哪呢?我不知道那个地方的名字 , 听说那儿都是他那样的人 , 就算你不是 , 出来的时候也是了 。 我一度很想念他 , 他十一二岁的时候就已经是那个胡同里最好的木匠 , 能做极圆的车轮 , 做好了就装在一块木板两边 , 让我坐在上面 , 他推着飞跑 , 跑累了就松手让我和木板继续滑翔 , 然后站在原地等着看我们人仰马翻 , 可每次他都能说服我坐上去 , 那时候我是多么的轻信啊 。 他喜欢玩猫 , 他有次在我面前把猫头冲下浸在水缸里 , 猫嘶叫着打飞了水缸里的树叶 。 几次之后他说 , 看来是淹不死了 , 我爸一喝酒就爱这么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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