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青年报与秦淮河对话( 二 )


我们最后要获得的能力就是理解力。你要理解这个世界,并且有能力跟这个世界对话,把你的理解表达出来。文学是解决“表达”问题的,我觉得物理学也是解决“表达”问题的,哲学也是解决“表达”问题的,艺术也是解决“表达”问题的。音乐用什么来表达对世界的理解?音符。绘画用什么表达?色彩、线条,还可以用其他的方式。文学用什么来表达?文字、语言。
“梨花似雪草如烟,春在秦淮两岸边”。《桃花扇》就是整个秦淮河历史上最具备与秦淮河对话能力的一部作品,读懂了秦淮河就读懂了《桃花扇》。反过来,读懂了《桃花扇》,也就读懂了秦淮河。因为进入《桃花扇》的世界,就是进入了秦淮河最后的黄金时代,进入了它的文化生命的内核,可以歌、可以哭、可以笑、可以怒的旧时秦淮。
唐代诗人杜牧的《泊秦淮》传诵不衰,从那时起,秦淮河就很有名了,到了明末清初,更是达到了它最鼎盛的时期,那个时期有柳如是、李香君等所谓的“秦淮八艳”,那个时期流连于秦淮水榭的文人有侯方域、冒辟疆等,他们是农耕中国有所为、有所不为的男女,哪怕是降清的钱谦益也不是一无是处,毕竟那还是一个讲廉耻的时代,有道德底线的时代。
世界在不断变化,但是有一些东西是不变的,我喜欢不变的东西。秦淮河的水从某种意义上象征着稳定性,虽然有的时候很脏,但是它毕竟还是水,它没有变成酒,没有变成别的东西,它在物质上仍然是水,以水的形态存在,没有成为固体。秦淮河的水是不是流动的?如果它是流动的,就意味着秦淮河的水仍然是我们所理解的那个水的样子,它的稳定性其实比人类的道德观的稳定性高很多。
我们在与秦淮河对话的时候,实际上也是在与人对话,与自己对话,与人本身对话,与人性对话——人性中的喜怒哀乐,人性中的爱恨情仇。当你看见李香君时,你以为看见的真的是李香君吗?你看见的是你自己的影子,你看见的是你的命运,你看见的是人的命运。孔尚任通过一把桃花扇把所有的故事串了起来。桃花扇这把扇子,真是一把美丽的扇子,用李香君的血在这把扇子上画了一朵桃花,这朵桃花成了这个剧本的枢纽,也成了这个剧本的中心意象。如果这部作品叫《李香君》,或者叫《秦淮一艳》,你觉得这部作品还好吗?哪怕里面写得一样,题目就不够好。好作品一定要有一个好题目,写文章,题目很重要,题目代表了文章的一个切口,即你从哪里进入。
《桃花扇》就是个好题目,孔尚任抓住了画在扇子上的桃花这个意象,生发出一部大作品。“桃花薄命,扇底飘零”,不知道孔尚任是否是从北宋词人晏几道的那一句“歌尽桃花扇底风”中获取了灵感。与“桃花扇”对话,与那个时代的秦淮河对话。在这里面,我们看见历史,看见人性,也看见家国、那一切爱恨情仇。
好作品就是这样的。莎士比亚笔下的作品都是很丰富的,而不是单一的。写文章如果单一、呆板,那么你写的东西就没有活力。怎样叙事,怎样进入,这不只是一种技术,这是整个的文化构成。你要去读最好的作品,看它是怎么谋篇布局的,怎么展开的,怎么叙事的,然后再看它的细部,每一篇、每一段、每个句子、每个词。经典作品的每一部分都经得起推敲,放在一个完整的结构中仍然经得起推敲。经典是要经过时间考验的。
梅光迪跟胡适年龄相仿,他在美国留学时说过一句话——“理解并拥有一切通过时间考验的真善美的东西”。这句话对每一个人都适用,我们整个人生其实就是做一件事——理解并拥有一切通过时间考验的真善美的东西。你看见丑陋的东西,也要去理解它,最后转化成你对真善美的认识,因为丑是美的另一面,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它们是相辅相成的。离开了丑不可能有美,因此丑也就不丑了。你把丑吸纳到你的笔下,化作你笔下故事的时候,它就变成了美学意义上有价值的东西。世上的表现方法或许多种多样,但是本质是相通的——理解和表达。理解了并表达出来,就有可能让别人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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