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青峻|一对山鸟在大气闭合环流中穿梭丨何青峻( 三 )


读何青峻的诗 , 我再次想到了关于诗歌价值的话题 。 何青峻的诗歌里似乎缺少我们熟知的生活热度与灵魂高蹈 。 在许多时候 , 他的诗歌是含混的 , 不论是诗人的情感纹理还是叙事状态 , 都呈现出一种指向不明的倾向 。 他似乎并不在乎读者的看法 , 他只是顺着自己的感受 , 在理性与非理性的中间地带 , 打捞着生命记忆中那些印象独特的部分 , 让它们作为生命的见证 , 记录下属于自我的情感律动与灵魂的瞬间明暗 。 在我看来 , 这种写作比那种生活实录和现世抒情更有难度 。 因为 , 诗人关注的 , 不是符合人们预期的、生命向生活迈进的方向与步伐 , 而是生命向内探寻的迟疑与恍然 。
在《他的鹿》中 , 诗人描述了一个如梦似幻的场景 。 在结冰的冬天 , 炉火映照屋子 。 女人在阅读 , 男人去买药 。 这原本可以成为一个关于爱的叙事线索 。 然而 , 在何青峻的叙述中 , 故事呈现出幽暗不明的分岔 , 正如博尔赫斯式的小说叙事一样 。 诗人有意无意地模糊了男人与女人的关注对象 , 也模糊了室内室外的尘世环境 。 女人是在阅读还是在发呆 , 男人看到的对面窗下的女人又意味着什么 , 我们不清楚 。 我们只是看到 , 当买药的男人再次回到屋子里 , 女人“她还剩的嘴 , 像反季节樱桃挂在左半边脸上” , 而当她服下药后 , 男人却看到“一只鹿 , 沿着窗外攒动的雪迹 , 和小说的断章消失”“他听见她的那本书猛然摔在地上 , 并传来蹄音” 。 没有日常的话语和温情 , 有的是雪光一样的冷峻与急促 。 这是一种存在距离的观察 , 是一种接近零度的叙述 。 在这种观察和叙述中 , 生死之间 , 生命的孤独与不可防控的凛冽 , 成为一种铭心刻骨的记忆 。
“她还未到 , 这时是下午 , 剧本里充斥着隐喻的/ 蒙太奇 。 当我侧着脸 , 光线与玻璃窗形成钝角/ 并在高像素的皮肤上 , 留下一道明暗交界线 。 ”(《岛女》)何青峻似乎特别珍爱这种摇晃的镜头语言 , 充满隐喻 , 像电影中的蒙太奇一样 , 让当下的人事都蒙上了一抹梦幻色彩 , 让时空有了随时可以穿越的可能 。 在这种背景下 , 剧本里的故事与现实的人生有了互文之意 , “看”与“被看”不再是单向度的身份确认 , 而是成了可以相互转换、相互打开的生命体认 。 舞台也就是现实 , 现实也就是舞台 。 所有人都在完成多种不同的角色 , 并力图让这些角色在舞台内外达成现实的妥协与和解 , 然后 , 演员与观众一起 , 快乐而又无奈地出演“普罗旺斯的泡沫剧” 。
可以这样说 , 不论是在“县地图”上 , 还是在“崭新的屋子”与“走廊”中 , 无论是熟悉的乡间公路 , 还是熟悉的院落 , 诗人总能发现一些生活之外的人生碎片在瞬间击中心灵 , 并以一种独特的印象闯进记忆 。 比如暴雨之后 , 在屋顶上接电视天线的父亲突然有了崭新的形象 , 比如从走廊走来的女友有了超现实的步履 。 这些瞬间的形体定格 , 让诗人深陷于一种巨大的疏离感 , 不知今夕何夕 。 而恰恰是这种疏离感 , 让诗人获得了独特的生命自足与主体的自证自觉 。
生命的意义来自社会的身份属性 , 更来自于灵魂深处的自我审视 。 而何青峻 , 在诗歌中要完成的 , 不是前者 , 而是后者 。 他无意于那种人造的价值 , 他只在乎那些虚幻而又真实 , 短暂而又永恒的个人记忆 。 它不依赖他人 , 不需要世界的加冕 , 它只属于诗人一个人 , 带着他的呼吸和体温 , 带着他有别于他者的痕迹 。 他的书写不对习惯的价值认同负责 , 而是创造一切的造物主 。 而这 , 恰恰是一种生命的自发成长 , 是一种不同于世俗意义的诗歌价值 。 因为 , 它让我们看到了社会价值过滤之前的生命状态 , 看到了生命触角四处延展的无限可能 。
“修辞立其诚” , 这是一种诗歌良知 。 诗人必须忠于自己的心灵 , 遵从自己的语言本能 。 这一点 , 何青峻基本做到了 。 他没有刻意拔高自己的形象 , 更没有刻意雕琢自己的语言 。 作为90 后诗人 , 他的诗歌有一种超越代际的成熟与沉稳 。 从表达上 , 何青峻选择的是一种持重的声调与节奏 , 他的语言并不是与现实严丝合缝的对接 , 而是有意与之保持一定距离 , 但并不矫饰 , 更不浮夸 。 他不在乎形而下的现场感 , 而是关注那种稍纵即逝的印象与感受 , 自始至终保持了一种冷静与节制 。 正因如此 , 他的诗歌才没有陷入彻底的虚无 , 而是在扎实的物质之上 , 完成了自足自证的生命含混状态与修辞意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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