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就|每种语言都有谐音和歧义,为什么唯独中文有这么多象征和禁忌?( 三 )


而那种影响了个人语言行为的文化联想 , 最终会不会融入整个语言系统?
这些抢风头的词一旦跟其他意义的词发生谐音时 , 就很难被压抑下去 。 我从小在一个英法双语区长大 , 记得有一次在课堂上 , 我要用法语做一个有关海豹的演讲 , 而法语的“海豹”(Phoque)与英语中一句粗口(fuck)谐音 , 结果 , 我一阵阵脸红 , 还引来一些同学的讥笑 。 虽然按照语境 , 它的意义非常明确 , 但用起来却让人难堪至极 。 而避免使用某些特定谐音 , 这一做法也许具有普遍性 。 我发现 , “bit”或“fit”这样的音节囊括了许多互不相关的意义 , 但“shit”就没有不涉及粗口的含义 。 当然 , 也有单词同时包含普通义项和情绪强烈的义项 , 但在表达普通含义时 , 它们往往被替换成近义词 , 比如 , 说公鸡用“rooster”而不用“cock” , 说驴子用“donkey”而不用“ass” 。
在中文里 , 歧义的泛滥造成了很多尴尬的谐音 。 语音空间格外拥挤 , 一个普普通通的词语一不小心 , 就会跟充斥情绪的词语谐音 。 发生这种情况的机率比英语中大多了 。 正是中文语音空间的紧凑性 , 激发了中国文化对谐音的执着 。
反过来 , 文化又影响着哪些意义更能吸引人们的注意力 。 中国传统文化认为 , 说出口的词语可以给生活招致好运或厄运 , 这一点在新年庆祝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 新年期间 , 所有关于死亡、疾病或离异的谈论都变成了禁忌 , 人们把健康、财富和成功的祝愿送给彼此 。 一旦说到与运气有关的话 , 人们总会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 若是遇到不吉利的字眼 , 更是格外警惕 , 这些都是中文使用者 难以忽略的 。 虽然到目前为止 , 尚无实验直接印证这一点 , 但它能很好地解释这个现象:为何在中文使用中 , 人们会完全基于谐音字词所携带的情绪 , 对无辜的普通字词产生厌恶或喜好 。 也许 , 正如我的中国同事蔡维(音)所说 , 在春节期间 , 当每个人都想着讨口彩的时候 , 我们会尽力压制与死亡或不幸相关的含义 。
歧义在词语的意义和使用之间 , 建起了一座独特的桥梁 。 当很多意义都映射到同一个词时 , 每一个义项被唤起的机率都会增加 , 从而改变我们对这个词本身及其意义的感受 。 如果因为多义词的存在 , 导致个体在文化联想的指引下 , 由于某个词听着不文雅 , 而绕过它不用——比如英语中 , 人们一说到公鸡 , 会用“rooster”替代“cock”——这些选择也许会在词库中留下更广泛的烙印 。 而那种影响了个人语言行为的文化联想 , 最终会不会融入整个语言系统?
有没有统计学证据表明 , 负面情绪词语的歧义会被驱逐?或者 , 正面情绪词语的歧义会越来越多?我就此请教了研究人员泰德·吉布森(Ted Gibson)和史蒂夫·皮安塔多西 。 (他们的研究表明 , 语言收录歧义是有用处的 。 )答案是:没有 , 至少现在还没有 。 但两人一致认为 , 我的这种假设不无可能 , 而且值得研究 。 要检验这一看法 , 语言心理学家需要验证这样一种假设:催生不安情绪的单词(像“shit”或“rape”)的谐音单词数量比预期要少 , 而这个预期是基于音节数 , 或音节构成的普遍性而得出的 。 也许 , 激发强烈正面情绪(如“rich”或“free”)的词语的义项 , 会比人们预期中更多 。
造就|每种语言都有谐音和歧义,为什么唯独中文有这么多象征和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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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这一结果得到印证 , 它将围绕文化价值对语言的塑造 , 提供一条新的思路 。 在中文里 , “讨口彩”的传统在全语言范围内都有所体现 , 某些语音因为听着不吉利 , 会被人们刻意回避 , 而有的语音则因为听着吉利而备受青睐 。 中文以其充沛的歧义现象 , 为测试这一假设提供了肥沃的土壤 。
对于语言和文化的相互作用——文化如何将其价值观与世界观烙印在语言中 , 反过来 , 语言又如何塑造使用者的思维——我们的好奇心是无止境的 。 但在探讨语言和文化的关联时 , 很大一部分对话都局限于那么几个问题 。 比如:日语中有专门的词语描述好人处境不佳(英语中没有对应的单词) , 从中可以看出日本文化的什么特性?对那些蓝、绿两色共用一个词的语言 , 使用者能否轻易区分这两种颜色?这些问题的着重点是 , 语言如何用词语来捕捉现实 , 以及反过来 , 我们继承的母语词汇又会如何塑造我们对现实的看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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