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我死了 | 第一人称

今天下午我死了 | 第一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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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一样模糊的国度 ,

出没于岩石间的游牧族 ,

身材矮小 , 脸画十字的部落

和那些工厂小镇黑暗的早晨里

鹅卵石一样密集的房屋

对于他们 , 生活就是慢慢死去 。

——菲利普·拉金《无话可说》



今天下午我死了
文/插画:田克



【今天下午我死了 | 第一人称】天堂就在丰台区一家小型汽车修理厂的地下室里 。 今天下午我死了 , 他们给了我一张纸条 , 上面写着这个地址 。 我搭地铁来到了这里 。 进门之后我填写了一张表格 , 除了一些个人信息和死前的部分经历之外 , 他们在“全息体验——昨日重现”这栏的选项里列出了我之前的人生中所有的美好经历——真的是所有的 , 很多连我自己都忘了 , 直到读到我才隐约觉得“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 这是一道多选题 , 我选择的项目可以在稍后再次完整地体验到 。 这真不错 , 我确实想再闻闻妈妈那件印满了自行车的连衣裙上的味道 , 1990年夏天 , 她每次抱着我 , 我都浸没在那甜甜的香味中 。 考虑到我刚死不久 , 确实没有比现在这个时机更适合重温这一切了 。


我坐在舒适的软椅中慢慢勾选这些选项 , 冷气开得正好 , 作为地下室来讲 , 通风也很好 。 天堂的工作人员穿着灰色制服 , 来来往往 , 提供恰到好处的服务 。 和我讲话时 , 他们的目光好像穿过了我 , 看向我身后的某个地方 。 我喜欢这样 , 我不喜欢被人看着 。 我喜欢既和某个人交流同时又不被他注意到 。 不愧是天堂 。 关于死后生活的愿景 , 问卷给了多个选项 。 我知道我爸曾经选的是哪一个:“彻头彻尾的白” 。 16 岁的时候 , 我爸曾给我讲过他的一次濒死体验 , 他说:“我来到一个地方 , 周围全都是白的 , 什么都没有 , 脚下没有地面 , 头顶也没有天空 。 没有透视 , 没有远近 。 低下头 , 连我自己也是不存在的 。 而且这里一丁点儿声响都没有 。 ”爸爸的表情无限怀念 , “不知道为什么 , 心里就是特别的好受 。 安详 , 宁静 , 圆满 , 我这辈子从来都没有这么舒服过 。 ”在我小得还可以带来带去的时候 , 我爸偶尔也曾试图建设一下亲子关系 , 又无经验 , 只好模仿外国电影:带我去钓鱼 。 外国电影里 , 木屋外是莽莽大湖 , 父子俩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 , 父亲小臂结实 , 儿子笑容灿烂 。 可是在那些个星期天的清晨 , 我蹲在水库的大坝上 , 放眼望去不见一丝绿色 , 既没地儿洗手也没地儿上厕所 , 一脸尘土 , 胳膊晒得生疼 。 水面的浮标纹丝不动 , 我和我爸长久地盯着它 , 心里厌烦着彼此 , 而且依旧没什么可聊的(当时还不会聊星座) 。 我盯着自己的鞋 , 每隔十分钟就偷看一次表 。 就不该跟他出来 , 我想 。 就不该带他出来 , 我爸想 。 人都有自我戏剧化的需要吗?还是说人们不知道如何生活 , 只好模仿电视剧 。 男人当不成帝王就想做侠客 , 女人等待王子 , 不可得就转而套进苦情戏 。 年轻人希望鲜衣怒马 , 不劳而获 。 我爸想做慈祥的父亲 , 带孩子去钓鱼 。 星期天的下午 , 只有我蹲在无聊的现实的堤坝上 , 埋头盯着自己的鞋 。 我爸那次没有死太久 , 他很快就被长沙市第九人民医院急诊手术室抢救了过来 , 所以他并没来得及知道那里有没有时间的存在 。 而我觉得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 “彻头彻尾的白” , 体验上一百年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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