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是药,胡适是饭( 二 )

就是说 , 对待自己是苛刻的 。 他瞧不起那个时期的学者、作家 , 认为他们没有清算自己的污浊的精神余绪 , 把自我的有限性里包含的问题遮掩了 。 从欧美留学回来的人 , 多有这样的问题 , 鲁迅将那些人的绅士气与士大夫气的东西是同样对待的 。《新青年》同人对彼此的审美差异还是能够理解、包容的 。 但他们后来的分歧与政治因素的出现有关 。 鲁迅疏远胡适重要的原因 , 是在知识分子角色的理解上有很大不同 。前者要远离利害 , 那结果是不与权力者合作 。 后者则认为 , 要建立民主、自由制度 , 空而论道殊为可笑 , 不妨加入政府或帮助政府做事 , 所谓“好政府主义”的主张就是这样来的 。鲁迅讥笑胡适与政府的暧昧关系 , 自有其道理 。 但社会进化也少不了胡适这类人 。 好在胡适还能进退自由 , 基本保持了人格的独立 。 在这个意义上说 , 他们只是择术不同罢了 。胡适对自己的学术要求和做人要求都很高 , 不仅有西方的标准 , 清代乾嘉学派的套路也有 。 许多人以现代孔夫子来喻之 , 多少有一点道理 。我们在他文本里感受到儒家中正之道 , 趣味里是古中国最为核心的东西 。 鲁迅面对己身则有拷问的意味 , 不断审视内心 , 并渴望旧我的消失 。 他认为自己有两种东西是不好的:一是旧文人气 , 士大夫的遗风残存在躯体里 。 这弊端在于留恋某些自我的东西 , 易出现以我为中心的自欺;二是受西方个人主义影响 , 黑暗的体验无法排除 。 他很想消除这些痼疾 , 却不得其法 , 于是有大的悲凉袭来 , 有挥之不去的苦楚 。所以 , 与其说他面对的是社会问题 , 不如说是在直视自己的问题 。 胡适没有这种自虐式的审视 , 心绪易在理性的安慰里平复 。 鲁迅对己严 , 无意中对人易见苛刻 , 他对胡适不改其道的怡然自乐 , 有误读也有中肯的评价 。 怡然自乐 , 就可能自恋 , 因此鲁迅对于胡适记日记的卖弄、做学术领袖的专心致志都不以为然 。胡适大胆的怀疑 , 小心的求证 , 乃科学研究的题中应有之义 , 鲁迅作《中国小说史略》 , 未尝不是如此 。但鲁迅神往的是精神的自我历险 , 希望在不规则之旅中抵达精神的高地 。 这就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克尔恺郭尔相遇了 。 这个存在哲学的话题 , 胡适几乎一无所知 , 或者说不感兴趣 。在作家中 , 胡适喜欢白居易、易卜生、托尔斯泰 , 因为这些人是确切性的、一看即明的存在 , 世界也在一个能够掌控的图式里 。与之相反 , 鲁迅认为人的精神有无限种可能 , 那些看似不存在的思想与精神隐含 , 恰恰可能左右这个世界 。 隐去的幽微的存在 , 只能以超逻辑的思维捕捉 , 否则将擦肩而过 。 鲁迅善于以不正经的方式嘲笑、揶揄自己和别人 , 胡适自然也成了其笔下的对象 。还有一个因素不能不提 。 晚年的鲁迅思想靠近苏俄 , 胡适则一直在美国文明中游动 。 前者在俄苏文化里浸泡 , 观点自然偏左 。 后者以美国为师 , 避免社会暴力冲动 , 无法与鲁迅为伍则是自然之事 。20世纪30年代后 , 左翼的旗手乃鲁迅 , 自由主义的代表是胡适 。 他们所思所想 , 各有自己的道理 , 其实也暗示着这样一种可能:中国的道路 , 是有不同的路向的 。 后来的历史显示 , 20世纪大多时段 , 中国在模仿苏俄的路;而80年代后 , 美国的元素增多 。现在的中国 , 看不到俄文 , 流行的是纽约的色彩和好莱坞的声音 。 而学术上 , 美国大学的精神基本把俄国大学理念替代了 。俄罗斯文学是宗教深处流出的声音 , 本身有斯拉夫文化的痛感之音 , 明暗飘忽不定里 , 有坚韧的东西 。 那些最美的诗文差不多都是在嘈杂、血色里喷射出来的 。中国的社会环境与俄国某些地方很像 , 压抑、单调、毁灭之意多多 , 只有穿越其间者 , 方有亮光的闪动 。 鲁迅是这样的穿越者 , 自己遍体鳞伤 , 样子是斗士型的 , 不免有地狱里的鬼气 。胡适乃美国现代实验主义的信徒 , 希望在清晰的地图里 , 规划前行的路 。 他在对西方思想的译介过程中 , 保持的是儒者的安宁与朴素 , 是一个远远观照病态社会的清醒的审视者 。他拒绝血腥、呐喊 , 把美国制度作为楷模 , 以理性之思处理文化难题与社会难题 , 这在那时候的中国不是能够人人理解的 , 而操作起来之难也可想而知 。在今天的中国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学术界自由思想者的许多研究理路是从美国来的 , 而自由精神浓厚的作家喜欢的依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茨维塔耶娃、曼德尔斯塔姆、索尔仁尼琴、纳博科夫 。这可以证明历史母题的延续性 。 在摄取域外文化的历程里 , 俄国的魅力不减 。 他们的忧伤、绝望而带着期待的目光 , 依然可以点燃困苦里挣扎的人们 。 一个非常态的社会 , 是不能够以美国的理性之尺简单测量的 。乱世与嘈杂之世 ,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经验便更为有效 。 我们在当代阎连科、余华的小说里 , 感受到的一个事实是 , 在思想上欣赏美国式民主的两位作家 , 他们的表达却难以摆脱陀思妥耶夫斯基魔影的纠缠 , 往往在俄罗斯的忧患无序的时空中思考 。 同时 , 他们也成了鲁迅思想的继承者 。我觉得胡适与鲁迅系文化生态的两翼 , 有点像托尔斯泰与陀思妥耶夫斯基之间的差异 。 胡适与托尔斯泰都在可视层面操作自己的选择 , 朗然于尘世之间 , 显示圣洁之思 。 鲁迅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系生命与存在的残酷审判者 , 在幽暗和污浊里荡起涟漪 , 以非确切性与相对性系着可怜的人间世 。当然 , 两国的作家是没有可比性 , 胡适自然也无托尔斯泰的伟岸与宏大 , 鲁迅亦无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无调式的跳跃和惊世的咏叹 。 但他们都丰富了文学与文明之路 。 我们现在谈现代文化的流脉 , 是不能把他们割裂开来的 。民国的文化生态其实很脆弱 , 民间的声音不大 , 台阁间的文化积累又多不足 。 鲁迅以在野的方式去培育文学 , 弄翻译 , 做出版 , 搞创作 , 在缝隙里觅出路来 。 胡适从大学的顶层设计做起 , 把影响辐射到政府和知识阶层 。在野 , 就需非正经的文章 , 思想在权力者之外 , 任意而谈 , 无所顾忌 。 胡适知道野性存在的重要 , 但更顾及江山社稷之业 , 遂以民间身份参政议政 , 在政治中不忘民间的价值 。 但因为不得不与蒋介石应酬 , 思路就难免有非民间的因素 , 闻人的表演自不能免 。他自己虽保持立场不变 , 但方式就与传统文人有了重叠的地方 。 外人未必看到苦衷 , 遭到鲁迅的讽刺是必然的 。鲁迅在破中立 , 胡适在立中破 。 鲁迅悲苦、怨毒 , 峻急里有寒光闪闪;胡适在曲中有直 , 以改良的方式温和地告别旧路 。 前者选择的结果是革命 , 而后者的归宿乃改良、劝善 。 革命要大的磨难 , 历辛苦 , 受摧残 , 得烦恼;改良则是苦口婆心 , 屈尊俯首 , 如履薄冰 。这都是大难之事 。 做不到这两点的如周作人 , 不幸落水 , 成了民族罪人;钱玄同、刘半农只能在象牙塔里无声地叹息 。 不过鲁迅所理解的革命与胡适不同 , 非斯大林主义者也 。 而胡适的改良被鲁迅视为奴性之举 , 其实也未必搔到痒处 。 他们的不同 , 自己不能说清 , 我们这些后人要在理解的同时 , 替他们找到内在的原因 。所以 , 我觉得鲁迅与胡适 , 在危难的时代 , 各自担当起民族重任 , 实乃良知的两种表现 。 我们现在纪念五四的前辈 , 对此不能不重新审视 , 将之看成现代文化的一种共振 。 在共振里 , 中心地带是宁静者的时候居多 , 而边缘之所则有撕裂式的痉挛 , 有久久的回音 。 现代文化如果没有这两类人 , 我们的文学与学术将多么单调 。当代研究鲁迅、胡适的人 , 彼此不太接触 , 隔膜的地方导致了双方的对立 。 其实 , 把他们割裂起来 , 就简化了存在的丰富性 。五四那代人 , 他们焦虑地去思考解决着人的解放的问题 , 肯于牺牲自我 。 他们既整理国故 , 又译介域外作品 。 在古老的文化遗风中拓出新地 , 终于让现代性的艺术破土而出 , 实在是功德无量的事情 。 问题在于那路途如何去走 。鲁迅选择了战士的路 , 胡适则在保持人格独立的基础上 , 做政府的诤友 。 这两个选择 , 其实都很难 , 都要做常人难忍之事 。 鲁迅冒风险而解救他人于苦海 , 自己则孤苦无援 。胡适以学问的姿态和良知的表达 , 规劝蒋氏王朝改邪归正 , 自己则成了不受欢迎的异己者 。 他们的气量与胸怀 , 今人不易做到 。 研究他们的人 , 不学其人生境界 , 囿于恩怨、仇爱 , 与两位先贤比 , 我们的许多学者 , 境界不如他们不说 , 就智慧的走向而言 , 也没有他们的广博与深邃 。我个人觉得 , 我们今天面对鲁迅与胡适 , 应得其文学、学术的真髓而用之 。 我曾经引用高远东的话说 , 鲁迅是药 , 胡适是饭 。 这些都是不可或缺的 。 诊病者的话有苦味 , 但句句切中要害 , 不能不听 。 百姓要生存 , 寻常米饭更是须臾不能离开 。可惜 , 在战乱的时代 , 这两种人对话的可能性被战火、死亡所阻 , 鲁迅、胡适的传统成了对立的存在 。 我们这些后人 , 今天瞭望他们 , 尘雾已经消散 , 矗立在我们面前的是他们的整体性的时代精神版图 。 这成了我们民族记忆紧密相关的遗存 。许多年前我说过 , 在我们精神的地理上 , 既要有高山 , 也应有湖泊 。 有大漠惊沙 , 亦要有无际的绿洲 。 这些都是生态的一部分 。 今天 , 我依然这样看 , 丝毫没有什么变化 。 自然 , 他们的遗产也有诸多暗点和瑕疵 , 我们可能会挑出无数遗憾的所在 。可是总体而言 , 这两位思想者与先驱者 , 为我们奠定了现代文明的基石 , 许多基本文化元素都刻在他们的文本里 。 我们现在考虑中国问题 , 有时就不得不回到他们的原点上去 , 面对鲁迅、胡适所面临的问题 。这是我们的悲哀 , 也是我们的荣幸 。 在苦苦的跋涉里 , 有他们陪伴 , 我们不再孤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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