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椒记

栽椒记栽椒记
我栽下一棵花椒树 。这是我今年栽下的第一棵树 。这其实说得不是太准确 。 确切点说 , 是我今年移栽的第一棵树 。 有一天突然发现 , 在露台的一个角落的一只大花盆里 , 居然长出了一棵小花椒苗 。 它突然就冒出来了 , 枝叶嫩绿 , 长势不错 。 移栽也很成功 。 苗小 , 带土多 , 包容了它的全部根须 , 又特意选了个阴雨天气 , 半点没受易地而植的影响 , 活得很是滋润 。 盛夏正在来临 , 显然不是栽树的季节 , 但我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 。 我想让它在天宽地阔的新地儿 , 快快长高长粗长大 , 长成树的模样 , 而不是低矮的小椒苗儿 。我的花盆 , 隙地 , 几乎每年都会冒出些小树苗来 。 荔枝 , 枇杷 , 石榴 , 这些我能说出它们的来历 。 我把吃过的这些水果的皮和核埋起来 , 让它们化为土壤和肥料 , 不经意间 , 有的就发芽出土了 。 无心插柳 , 我的两棵枇杷和石榴 , 就是这么来的 。 但荔枝出苗了却长不了 。 “日啖荔枝三百颗 , 不辞长作岭南人 。 ”话是这么说 , 东坡先生被贬岭南吃了几年荔枝之后 , 还是想法回到岭北 , 吃他的红烧肉来了 。 这也是想说 , 我的这片方寸之地 , 是养不活荔枝的 , 也结不出荔枝来 。 我吃的荔枝 , 还是来自岭南的两广 , 放逐苏东坡的瘴疠之地 。 当然那里早不瘴疠了 。有的树苗来自鸟们 。 鸟们携带黄葛树、构树种子 , 随性生到墙缝 , 篱上 , 地角 , 让你防不胜防 。 尤其构树 , 虽是造纸好材料 , 于我却是又挡阳光又抢肥料 , 没有半点用处 , 化用杜甫的诗 , 恶构应须斩万竿 。这棵花椒树的来历甚费猜详 , 也就不去猜它 。 因为来历不详 , 长得也就不得地方 。 我这只大花盆 , 之前种的是一棵南洋松 , 树冠太高 , 占据空间太多 , 也过于招风 , 很不安全 。 我便拦腰锯去一半 , 让它重发新枝 , 改换树形 , 这一折腾 , 却将之折腾死了 , 很是可惜 。 但树干还在 , 碗口粗细 , 占据花盆中心 , 花椒苗长在盆边一个角落 , 无论构图还是生长 , 都不成比例 , 无论如果 , 要给它寻个新家 。我其实是正想栽棵花椒树的 。据说世界上的植物估计有五十万种以上 , 种子植物也达二十五万种左右 。 我能够种的 , 只能是五十万分之十几 , 或者 , 二十五万种之二十几 。 我的小小的植物群落 , 几年下来 , 已经陆续增加到四五十个品种 , 密集到呈饱和状态 , 淘汰已成定局 。但我就是想有一棵花椒树 。 在老家时 , 我家也没种过花椒树 。 别人有 , 就很羡慕 。 煮肉了 , 捋一把花椒或叶子下来 , 放进锅里就少了许多腥膻 , 多了许多香味 。 地里摘一把青海椒 , 放火里烧得糊了 , 连同一把青椒 , 用擂缽舂细 , 两椒合一 , 是最好的下饭菜 。 但不能总往人家讨 , 讨得多了 , 自己也不好意思 。邻家的花椒叫家花椒 , 没刺 , 或少刺 , 小叶短柄 , 芳香柔和 。 野地里也有花椒树 , 叫野花椒 , 还叫狗椒子 , 狗屎椒 , 更加恶俗 , 刺多 , 叶大 , 气味刺鼻 , 偶尔煮牛羊肉时 , 会加一把椒或叶 , 把牛羊肉的腥骚之气压一压 , 正好用到野花椒的野性生猛之功 。进城之后 , 干花椒甚为易得 , 鲜花椒宜于放泡菜坛养料水 , 不生花 。 但买鲜花椒得碰运气 。 有几次在乡场上见到花椒苗 , 想买回家种将起来 , 但携带不易 , 只好作罢 。 这次天送棵花椒苗来 , 这梦很容易就圆了 。为花椒苗寻个新家很是不易 。我的楼顶还有一小块地 , 长着葡萄 , 竹子 , 棕树 , 一丛腊梅 , 还有一棵龙舌兰 , 长得高大威猛 。我正是在为小花椒苗寻找安身之地时 , 理解了杜甫的“新松恨不高千尺 , 恶竹应须斩万竿” 。 物竞天择 , 不错 。 你要叫闰土去与赵太爷理会个什么事 , 大约很难成 。 文革中评法批儒 , 杜甫这诗被选进《法家诗选》 , 说什么恶竹代表反动势力 , 压制新生力量(松们)的成长 , 老杜也一夜之间进入法家一党 , 当然很是搞笑 。我喜欢竹 , 喜欢它的葱绿与劲节 。 但当它将强韧的根穿透到任何能抵达的地方 , 乃至墙缝 , 让其他植物不能喘一口气 , 成为它的一统天下时 , 我也不了然起竹来 。 何况 , 在我的露台的一角 , 已经有了一片小小的竹林 , 无论观赏 , 还是遮荫 , 已是够了 。我首先选择清除龙舌兰 。 买过龙舌兰酒尝鲜 , 喝不惯那味儿 , 也不会拿它烤酒 。 前房东栽下 , 已有碗口大小 , 砍过几次 , 又发 , 又砍 , 后来就由它了 , 很快长到人高 。 这树坚韧 , 非彻底清除 , 花椒不能好好生长 。 动起手来 , 才知道龙舌兰树干几乎全是水分 , 就更不易留下它来 , 斧子加洋锹 , 很快将它削个干净 。清除伸展到这里的竹根 , 却很费了些工夫 。 锄头加洋锹 , 挖 , 掘 , 斩 , 截 , 出了一身汗 , 才掘出几条竹根 。 歇透了 , 又挖 , 掘 , 又出一身汗 , 才为花椒树清理出一米见方的空间 , 勉强够了 , 两臂酸麻 , 也挖掘不动了 。花椒树有了个像模像样的新家 。现在叫树还太早 , 但它迟早会长成树 。 它自身免疫 , 很少招虫(想想将干花椒包纱布放进大米里防虫的小妙招 , 尤其要囤积大量大米的时候) , 耐寒 , 耐贫瘠土壤 , 耐旱 , 它才生在像川北茂县、蓬溪那样的山地 。 它几乎集中了植物所有的优点 。看不出小花椒苗是个啥品种 。 红椒?青椒?或者干脆只是一棵山坡上的野花椒 , 让人白辛苦一场?一切都还是未知 。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我还需要做的 , 便是看着它长大 , 结出果来 , 做我美食的调料 。辛弃疾《鹧鸪天》有句云:“追往事 , 叹今吾 , 春风不染白髭须 。 却将万字平戎策 , 换得东家种树书 。 ”我没有辛弃疾的那般雄才大略豪情万丈 , 但落魄与迟暮 , 却古今皆然 。 这大约是文人的宿命 。2020.6.11-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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