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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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中华
你在《母亲的手绘》那篇文字中写道：母亲八十岁那年 ， 身体消瘦得像一棵冬天的树 ， 在寒冷的风中颤抖 ， 在风中颤抖的除了母亲的身体还有她孤独的内心 。 在她独住的小院里 ， 一会看不见你们姊妹几个的身影 ， 她就拿起电话 ， 不管是白天还是深夜 ， 她都会在电话里用夸张的语气说她身体的不适 ， 姊妹几个马不停蹄地赶过去 ， 她却气定神闲地吃饭或者看电视 ， 全没有电话里夸张的情形 。 母亲真的孤独了 ， 没有孩子们围在身边 ， 她有一种被抛弃的绝望 ， 那种绝望是一种让人窒息的孤独 ， 每次从母亲身边走开 ， 她的眼里就会流露出那种绝望感 ， 她一刻也不想离开自己的孩子 。
许多年后你阅读这些文字 ， 阅读母亲的风烛残年 ， 那些绝望中的孤独还在那个小院子里久久弥漫 。
【母亲的故园】那个小院子是母亲年迈的栖身地 ， 母亲的故园 。
小院子在小县城的西郊一个老旧的单位家属院 ， 九十年代初的楼房 ， 砖混结构 ， 一楼带一个小院子 ， 你给母亲买的二手房 ， 让母亲安度晚年 。
楼房面积不大 ， 简单装修后显得亮亮堂堂 。 小院子里有一间小平房 ， 可以当厨房用 ， 院子里的空地没有硬化 ， 留着种一些花草和菜蔬 ， 母亲刚搬过去的那一阵子似乎很喜欢 。
不大的空地上 ， 母亲种满了植物：一株南瓜藤蔓爬满了小院子的一面砖墙 ， 黄灿灿的南瓜花在夏日的小院子里燃烧；几株丝瓜藤蔓爬在厨房的屋顶 ， 一朵挨一朵的丝瓜花在秋天厨房屋顶上绽放；黄瓜和茄子 ， 西红柿和韭菜 ， 地瓜和豆角 ， 还有几株玉米 ， 母亲让小院子的角角落落挤满了热闹 。 她甚至在一个小角落种了几株鱼腥草（俗名“折耳根”） ， 母亲是贵州人 ， 几株折耳根是母亲在北方对她遥远故土的念想 ， 几株折耳根长出许多嫩嫩的叶茎 ， 采摘后可以凉拌 。 记忆中一大盘凉拌折耳根摆放在桌子上 ， 红红的辣椒、绿绿的香葱和黄黄的姜丝和折耳根参合在一起 ， 大大的醋 ， 少许的酱油和白糖 ， 夹一筷子送进嘴里 ， 淡淡的腥味 ， 母亲遥远故土的味道 ， 那个小小的院落让母亲年迈的情感有了短暂的安放地 。
你喜欢母亲秋天的小院落 ， 在暖暖的秋阳下 ， 你坐在丝瓜藤蔓的绿荫下 ， 看母亲在窗台上晾晒豆角和白萝卜片 ， 冬天母亲会腌制几坛咸菜 ， 让你们姊妹几个拿回家享用 ， 母亲腌制的咸菜盐味不重 ， 她在熬制腌菜的汤汁中加了许多糖 ， 吃起来有丝丝甜味 ， 很下饭 。
忙完手中的活计 ， 母亲就伏在一张小方桌上画画 ， 隔一段日子你去看母亲的时候 ， 她会把一叠整整齐齐的画稿递给了你 ， 画稿用报纸工工整整地包着 。
你小心翼翼地打开 ， 一张张翻看母亲的手绘：一只只形态各异的蝴蝶跃然纸上 ， 笔画虽然还有些拙涩 ， 那是多年不画的原因 ， 但蝴蝶的神态却栩栩如生 。
母亲看着你 ， 目光里流露出些许的紧张 ， 你对母亲说画得真好 ， 母亲的神态放松了 ， 你甚至看到了母亲目光中些许的羞涩 。 那段时间母亲画画的热情格外高涨 ， 她不仅画蝴蝶 ， 还画孔雀 ， 花草 ， 笔触越来越流畅圆润 ， 构图越来越精巧 ， 色彩越来越绚丽 ， 速度也越来越快 ， 画画让母亲暂时摆脱了独处的孤独 。
时间长了 ， 孤独蛇一样缠绕着母亲的心 ， 院落里生机勃勃的植物也无法击败母亲的孤独 ， 她给你们姊妹几个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多 ， 有时候你只好丢下手中的活计从另外一个小城赶过去 ， 在那个小院落和母亲相处几日 。
母亲在她房间的小方桌上画画 ， 你在另外一间房间里看书 ，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 窗外是一院子的寂寞 。 晚饭和母亲在院落里的小厨房吃 ， 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是母亲炒的几样菜 ， 橱柜里有半瓶白酒 ， 你一个人独饮的时候屋外有风吹动院子里植物的声音 ， 让你想起几十年前老家的那处院落 ， 很大很宽阔 ， 里面有母亲种的各种菜蔬 ， 有你和父亲种的许多树木 ， 在那个葡萄架上 ， 父亲喂养的两只鹦鹉在笼子里叫得正欢 ， 一家人围桌在葡萄架下面吃饭 ， 父亲端着酒杯 ， 你离父亲的酒杯很近 ， 几十年后你和母亲在小院落的厨房独自饮酒的时候 ， 早就忘记了父亲酒杯里白酒飘散出来的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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