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作家|毕飞宇 :大地( 二 )


大地是色彩 , 也是声音 。 这声音很奇怪——你不能听 , 你一听它就没了 , 你不听它又来了 。 泥土在开裂 , 庄稼在抽穗 , 流水在浇灌 , 这些都是声音 , 像呢喃 , 像交头接耳 , 鬼鬼祟祟又坦坦荡荡 , 它们是枕边的耳语 。 麦浪和水稻的汹涌则是另一种音调 , 无数的、细碎的摩擦 , 叶对叶 , 芒对芒 , 秆对秆 。 无数的、细碎的摩擦汇聚起来了 , 波谷在流淌 , 从天的这一头一直滚到天的那一头 , 是啸聚 。 声音真的不算大 , 但是 , 架不住它的厚实与不绝 , 它成巨响的尾音 , 不绝如缕 。 尾音是尾音之后的尾音 , 恢宏是恢宏中间的恢宏 。
还有气味 。 作为乡下人 , 我喜欢乡下人莫言 。 他的鼻子是一个天才 。 我喜欢莫言所有的关于气味的描述 , 每一次看到莫言的气味描写 , 我就知道了 , 我的鼻子是空的 , 有两个洞 , 从我的书房一直闻到莫言的书房 , 从我的故乡一直闻到莫言的故乡 。
福楼拜在《包法利夫人》里说过:“大自然充满诗意的感染 , 往往靠作家给我们 。 ”这句话说得好 。 不管是大自然还是大地 , 它的诗意和感染力是作家提供出来的 。 无论是作为一个读者还是作为一个作者 , 我都要感谢福楼拜的谦卑和骄傲 。
大地在那儿 , 还在那儿 , 一直在那儿 , 永远在那儿 。 这是泪流满面的事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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