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诗为什么会落选——唐人选唐诗与杜诗早期传播、影响论 杜甫的诗为什么会落选——唐人选唐诗与杜诗早期传播、影响论

作者:吴怀东(安徽大学文学院教授)
【杜甫的诗为什么会落选——唐人选唐诗与杜诗早期传播、影响论 杜甫的诗为什么会落选——唐人选唐诗与杜诗早期传播、影响论】唐人选唐诗中有的选录杜诗 , 有的并不选录杜诗 , 这种情况是杜甫研究的重要命题 , 对此学术界已有较深入研究 , 张忠纲先生、陈尚君先生都有专文讨论杜诗早期流传情况 , 现有的研究结论基本可信 。杜诗在不同选本中入选与落选 , 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杜诗早期认识与传播的某些特点 , 其原因和影响尚需“细论”和分梳 。
根据与杜甫的关系 , 现存唐人选唐诗大致分为三类 。第一类 , 在杜甫出生之前编选或中唐以来编选却具有特定编选目的(诗人身份、籍贯或某种主题、限定时间)的诗选 , 如《翰林学士集》《珠英集》《搜玉小集》《国秀集》以及《丹阳集》《御览诗》等 , 它们都不选杜诗 , 其原因清晰明确 , 不涉及杜诗评价 , 这里不予讨论 。第二类 , 中唐之后通选本基本上选录杜诗 。如顾陶《唐诗类选》和韦庄《又玄集》选录杜诗 , 而唐末韦縠《才调集》虽不选录杜诗却承认杜诗成就 , 其序解释云:“暇日因阅李杜集、元白诗 , 其间天海混茫 , 风流挺特 , 遂采摭奥妙 , 并诸贤达章句 , 不可备录 。”为什么中唐之后选本普遍选录杜诗?这当然是因为杜甫的崇高地位在中唐已经确立——虽不及在宋代几乎被推尊为诗史第一人的地位 。第三类 , 以杜甫同时代作家作品为收录范围的三种诗选 , 是本文讨论的重点 。《河岳英灵集》《中兴间气集》比较深刻地反映了当时的诗坛风气和主潮 , 《箧中集》也代表着一种新的思想动向 , 这些是当时比较重要的诗歌选本 。杜诗亦在这三部诗选入选范围之内 , 却都先、后意外落选 。原因何在?
《河岳英灵集》是被认为最能代表盛唐诗歌理想的诗选 , 盛唐诗坛重要人物基本入选其中 。其序称其收诗起于开元二年 , 止于天宝十二载 , 而这个时间正与杜甫创作前期重合 。杜甫当时诗歌创作数量也不少 , 却没有引起诗坛和殷璠的注意 。除了进入长安较迟、年资不深这一客观因素之外 , 主要原因应是杜诗本身问题 , 即其内容、艺术风格和当时主流风尚并不一致 。如深受今人赞美的《同诸公登慈恩寺塔》 , 其“秦山忽破碎 , 泾渭不可求”借写景而喻时事乃至“黄鹄去不息 , 哀鸣何所投 。君看随阳雁 , 各有稻粱谋”的高自标置 , 反而不如高适、薛据、岑参、储光羲等人的即景写实、淡定优雅 , 杜诗“沉郁顿挫”风格不太符合殷璠气象高华、“风骨”与“声律”兼备的要求 。另外 , 殷璠所谓“风骨”不仅是对诗歌内容的要求 , 也是对作家人格、气质的要求 , 杜甫为出仕所逼迫到处干谒 , 奔竞权门 , 甚至不惜巴结权奸 , 且其自述“朝扣富儿门 , 暮随肥马尘 。残杯与冷炙 , 到处潜悲辛”(《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之寒酸 , 在给皇帝的上书中也情不自禁诉说“卖药都市 , 寄食友朋”(《进三大礼赋表》)之艰辛 , 这种作风显然无法为殷璠所能理解和接受 。
从安史之乱爆发到终老于江湘 , 正是杜甫创作高峰 , 在杜诗佳作不断涌现之时诞生的两部诗选《箧中集》和《中兴间气集》中却仍难觅杜诗踪影 , 原因何在?元结于《箧中集》序虽称“尽箧中所有 , 总编次之” , 其实并非没有严格的入选标准 。元结序主张“雅正” , 肯定入选作者“皆以正直而无禄位 , 皆以忠信而久贫贱 , 皆以仁让而至丧亡” , 元结文学思想明显是盛唐“别调” , 并非主流 , 正好和杜甫比较接近 , 然细审之 , 杜甫其人其诗并不完全吻合其选人、选诗之标准 。杜甫曾为左拾遗 , 并非“正直无禄位”“忠信而久贫贱”者 , 且杜诗主题与单纯歌咏个人苦难也不一致 , 他们关注个人疾苦 , 而杜甫则忧国忧民 , 杜诗虽歌咏个人苦难 , 但往往推己及人 , 这种精神正是杜甫超越《箧中集》诸子之处 。因此 , 杜诗和《箧中集》诗人同中有异 , 反映出杜甫与《箧中集》诸子人格境界的深刻差异 。据卢燕新考察 , 高仲武《中兴间气集》完成于唐德宗贞元四年(788)左右 , 其选诗的起止时间为“起自至德元年 , 终于大历暮年” , 是书时间与体例明显上继《河岳英灵集》 , 进入《河岳英灵集》的盛唐诗人如孟浩然、李白、王维、高适、岑参等皆不再入选 。高氏自序选诗标准为“体壮风雅 , 理致清新”“朝野通取 , 格律兼收” 。杜甫去世于大历五年 , 其创作激情之火亦燃烧至其心跳停止 , 其时和《中兴间气集》所收诗创作时间交叉 , 杜诗却没能入选《中兴间气集》 , 这显示出“沉郁顿挫”的杜诗受京城与江南两地崇拜盛唐气象高华诗人群的一致冷落 。杜诗被《中兴间气集》与江南诗人群冷落 ,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诗歌理念、诗歌内容与风格的巨大差异——卧病江湖感叹“亲朋无一字 , 老病有孤舟”(《登岳阳楼》)、吟咏“战血流依旧 , 军声动至今”(《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的杜甫哪能看到“中兴”气象?此外 , 人际交往的限制也不可忽视 。安史之乱发生后 , 杜甫漂泊蜀中 , 远离政治、文化中心长安 , 也与活跃的江南诗人群体存在巨大时空阻隔和社会身份的高低落差 。樊晃在江东手编《杜工部小集》的具体原因尚没有合理解释 , 只能视作一个例外 。樊晃的记载显示杜诗传播面有限 , 一直漂泊水上、寄人篱下而不得的杜甫又没有广泛的人际活动圈子 , “江左词人”自然没有机会读到最新的杜诗 , 更不会给予好评 , 而高仲武晚至杜甫去世近二十年后编成《中兴间气集》 , 其立足京城诗坛重审大历诗史 , 杜甫则不仅是大历诗坛的“边缘人” , 更成了“过气”的古人——杜甫暮年情不自禁地发出了“百年歌自苦 , 未见有知音”(《南征》)的无限慨叹 , 显然是回顾了平生被主流诗坛忽视甚至轻视的基本事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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