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周刊|品读 | 三三:下一次重逢必在明亮之处——梁鸿长篇小说《四象》读后( 二 )


借由“绿狮子”的意象 , 我们或可进入韩立阁的内心 , 他所恐惧的究竟是什么?第一 , 时代在循环涤荡之中变化 , 植物异样的活力暗示了未来的魔幻和失序 。 第二 , 他个体的界限正在限缩 , 外化到现实层面 , 他面临的是忽视、淡忘 , 对于变化不再具有任何话语权 。 第三 , 宋人云 , 更吾名高业茂 , 终归荒田野草 。 从更宏大的视角来看 , 绿狮子必然会跨河而来 , 乃至足迹遍布一切人类土地 。 那么 , 韩立阁此刻所坚持之事 , 是否还有意义呢?复仇 , 然后呢?
作为韩孝先身上的一种寄附 , 韩立阁的观念绝非真正的和解之道 , 视为一种破坏性的力量更合适 。 韩立阁对孝先无疑是一种蛊惑 , 尤其在孝先自己也命运不济的状况下 , 他一度听任复仇之火的驱使:他四处寻找有夺女友之恨的老板 , 令其家破人亡;他对旧友毫无信任 , 并在梦中高声叫喊 , 要举报周围的一切 。
“血月亮”的意象则与韩立挺关联 。 作为韩立阁的对照 , 韩立挺则象征着一种光明的声音 。 他活到九十余岁可谓善终 , 宽恕、赎罪是他立身于世的主题 。 不过 , 这种看似正义的处世之道 , 也饱受质询 , 韩立挺只模棱两可地回答“人得有慈悲心” 。 当教堂被拆除 , 韩立挺也只得走进黑林子 , 无从抗衡 。 “血月亮”升起 , 最后的审判似要来临 , 但这场审判的基础在于个人心中对爱与善的信仰 , 它是精神性的 。
这就导致了一种不恰当的结果 , 那个长跪高呼“主啊 , 我一生中背叛了你无数次”的人 , 恰是那个最遵循爱与善的人 。 实际上 , 普通人试图拥有爱与善是一种僭越 , 我们只能尽可能地向其靠近 , 勉强地保证为善作出的牺牲并不会招来太多厄运 , 不会因此导致自我崩溃 。 普通人能做的最好的事情 , 就是去证明 , 爱、善、光明都是值得的 , 是我们通过搏斗、付出代价后仍要去接近的品质 。 而韩立挺身上的光明过于纯粹 , 当遇到恶的冲击时 , 多数时刻显得懦弱 。 然而 , 在县长想从孝先口中试探出“朋友”的姓名时 , 韩立挺拼命阻挠 , 发出“永远不要写别人的名字”的呐喊时 , 这无力的正义企图仍令人泫然 。
爱世界如同爱少女
据梁鸿在访谈中所述 , 韩灵子的原型是她母亲坟墓边的一具无名野坟 。 年久失修 , 几乎已平 。 从前扫墓时 , 梁鸿的父亲总会提醒她 , 不要踩上去 。 这一段往事读来多么落寞 , 死去少女的身份丧失殆尽 , 凭他人的善意得以保全一点微薄的尊严 。 只是相较于往日方兴未艾的生命 , 此刻的尊严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 衬上父亲的善意 , 更显凄凉 。
《四象》所展示的是一个极为纯真的少女亡灵 。 死亡将其固定在一个永远年轻的状态 , 从某个角度来看 , 早逝对她来说甚至成了一种保护 , 避免因痛苦命运而形成的偏见落在她身上 。 韩灵子轻盈地穿行于万物之间 , 对自然馈赠的一切都欣然接纳 。 尽管她已归亡魂 , 却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生命力 。
同体的四声部之中 , 最复杂的一个便是韩孝先 。 在《四象》的前半部分 , 韩孝先的发声并不多 , 似在累积、体悟种种不同的观念 。 细读之下 , 我们可以发现韩孝先与阴阳两界都格格不入 , 生者或以为他有精神病 , 或将其归为超现实的迷信力量 , 就连死者也常常认为他犯了癔症 。 他时刻在游离 , 并不贴近任何一种稳定的身份 。 在我看来 , 让他发疯的原因绝不是简单的失恋 , 而是他身上具有的矛盾性——高考状元、贫困家乡 , 城市、乡村 , 不择手段的进取心、书籍世界的善与道 。
而韩孝先之所以挂念娟子 , 是因为自知他的悲剧性必然导致恋爱破裂 , 娟子是他前半生坍缩后形成的一粒黑洞 。 当他在黑林子里发疯时 , 反而获得了一种自由 。 再也无需承担身份的累赘 , 他能够容纳各种声音 , 并在思辨中找到一条自己的道路 。 他开始想办法攒钱 , 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之间修设一面围墙 。 每日沿墙行走 , 安于聋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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