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报|张悦然的创意写作课:为经典小说重新搭起脚手架,甚至攀登路线 | 此刻夜读( 三 )


在这里 , 我们或许可以谈一谈村上春树小说里的“恶” 。 在村上春树的小说里 , 恶是理念的、抽象的 。 无论是《1Q84》里的邪教 , 还是《刺杀骑士团长》里“二战”残留下的恶 , 无论它们是依托于一群具有魔幻主义色彩的小小人 , 还是一幅画作 , 事实上都是一种理念 , 没有血肉 。 恶的降临 , 更像天空中飘落下来的一道符咒 , 这导致村上春树笔下的英雄们 , 胜利得并没有那么艰难 , 因为这场战斗的关键在于辨识和理解恶 。 但是在村上春树的小说里 , 恶已经经过了认证 , 是带着如假包换的证书来的 。 有时候还自带一份说明书 , 告诉你如何把它打败 , 主人公只要照做就好了——《刺杀骑士团长》里正是如此 。 所以那些英雄并没有真正的成长 。 从很早的时候 , 村上春树开始建立英雄历险的小说模式的时候 , 他就意识到 , 他的英雄需要敌人 。 这个敌人还不能是因为私仇 , 那就太狭隘了 。 所以他开始在现实和历史里为他的英雄物色敌人 。 他招募到的这些敌人看起来块头很大 , 其实是空心的 , 不堪一击 。 或许是因为村上并没有真正理解那些敌人 。 他花了一些时间研究他们 , 但最终还是无法理解他们 , 这可能很令人沮丧 , 不过我们必须承认作家的天性各异 , 村上的禀赋显然并不在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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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回到《革命之路》 。 这部小说的成功之处 , 正在于爱波这个人物没有被简化 , 没有成为功能性的人物 。 恰恰相反 , 她是极为有力的女性形象 。 因为耶茨在浸没于弗兰克这个人物的同时 , 也在捍卫爱波的立场 , 每时每刻关注她的需要 , 使她挣脱了标签和符号 , 成为一个血肉饱满、元气充沛的女人 。 小说用大量的篇幅展现两人之间的争吵 , 那些对话像激烈的对垒 , 写得非常精彩 , 因为他们都拥有完备的立场和充分的理由 , 谁也无法说服谁 。 我们读到的不仅仅是两个人物的冲突 , 同时也是两种价值观的碰撞 。 只有对手强大 , 才能凸现主人公的强大 。 爱波这个人物的强大 , 也使弗兰克的反抗更有力量 。 结尾的那个堕胎手术 , 预示着理想的流产 , 但它不是通过一种抽象的、象征性的叙述完成的 , 而是通过爱波这个女人 , 给自己换好衣服 , 用一堆管子和药剂为她那具鲜活的身体行刑来实现的 。 在这里 , “理想之死”这个理念 , 有其依托 , 带来真切的剧痛 。
另一个可以与之比较的例子 , 是约翰·威廉斯的《斯通纳》 。 和理查德·耶茨一样 , 约翰·威廉斯一生落魄 , 直到死后多年 , 他的作品才引起人们的广泛关注 。 对于习惯了圆满结局 , 或者起码要给一点心理安慰的大众读者来说 , 两人的作品太黑暗了 , 是对美国梦的彻底粉碎 。 也许这是他们无法在他们的时代被接受的原因 。 当那个时代已经过去 , 人们不是直接面对 , 而是去反思 , 接受起来就容易多了 。 《斯通纳》的主人公斯通纳是一个大学教授 , 他曾经兢兢业业 , 专注于自己的研究 , 然而学术生涯和婚姻的双重挫败 , 使他日渐消沉 , 郁郁而终 。 他的妻子伊迪丝 , 在这部小说里主要承担着摧毁他意志的功能 。 小说和耶茨的《革命之路》一样 , 也用了不小的篇幅展示夫妻之间的冲突 , 但是和《革命之路》里的爱波比起来 , 伊迪丝显得异常单薄 。 她缺乏自己完备的价值体系和诉求 , 摧毁主人公似乎是她人生唯一的目的 。 她是彻底的恶人 。 小说里从未有一个时刻 , 我们可以代入她的立场 , 去体谅她和同情她 。 其结果导致主人公也显得很被动 , 他的绝望变成一种自怜 , 试图博取读者的同情 。 当然 , 我们也能体会到斯通纳是作者约翰·威廉斯的绝对情感支点 , 他浸没得如此之深 , 叙述者和人物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 这部作品的力量正在于情感的支点非常结实 , 作者押上所有的情感做担保 , 读者几乎没有办法不动容 。 整部小说 , 我们都在斯通纳的内部 , 它激烈而动人 , 但同时它也是狭隘的 。 它的狭隘来自单一的价值判断 , 也来自作者对于主人公的过度保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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