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院长:中国高校所犯的毛病,多在常识以下

大学院长震撼离职感言:中国高校所犯的毛病 , 多在常识以下海派评论 昨天徐斌 , 1953年出生 , 祖籍东北 , 生于华北 , 长在西北 , 自谓“三北”人 。 当过钳工、采访人员 。 1978年考入西北师大历史系 , 续读魏晋南北朝史研究生 。 1985年进浙江省社科院 。 1992年任《观察与思考》主编 。 2002年调浙江工商大学任教 , 曾兼职人文学院院长 。 于2018年4月26日23时13分因病去世 , 享年65岁 。012002年 , 我来到浙江工商大学 。 先在杂志社干着 。 两年中 , 完成了从采访人员到学者的转换 。2004年人文学院成立 , 校领导动员我当院长 。 当时我做杂志社社长挺顺手 , 又有时间搞研究 , 不想动 。校领导说 , 你干嘛要看一辈子稿子 , 多一些人生经历 , 感受一番中国高校主流的东西不好吗?再说 , 上点课多看看坐在前排的女生 , 精神会一振呢 。我只好笑着应了 。 干了一届 , 有些事只做了一半 , 于是接着第二届 。实际上我在连任后一年多就知道自己不适合这个行政职位了 , 2009年初即向学校提出另请高明 , 也帮着联系过接班的人选 。为什么不适应?我置身其中 , 越卷越深 , 深感高校行政化、权力化日趋严重 , 尤其在本科教学评估中的作为 , 公然全体造假 , 已丧失了最起码的大学精神 。近年盛行的数字化考评、高校排名 , 让各级像疯了一样抓项目、课题、报奖、报点、基地之类 , 上级考什么 , 下边就干什么 , 行政权肆无忌惮地侵害教育权和学术权 , 搅得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 。如果有人问我 , 六年多来最大的体会是什么?一是没有精力认真考虑真正的教学和科研事宜 , 只是穷于应付上级下达的各项冠冕堂皇的所谓“创新强校”的指标;二是高校中违背常识的行为 , 甚至造假的勾当居然大行其道 。可以说 , 这六年多里学校无数次开会、布置工作 , 没一次真实地倡导大学精神、学术自由、坚持学者良心、敢于批评政府、担待社会责任 。口头上虽讲过几次大学精神 , 但只是招牌 , 实处要大家去做的净是如何讨好政府、送礼攻关 , 争项目、要课题 。这是大学境界、大学气度吗?在文明国家这可是学界大忌 , 学者须与政府保持距离 。我想到斯诺夫人90年代的一次来访 。 中国政府看她生活比较艰难 , 欲以演讲费等形式给点资助 , 亦算是对斯诺过去帮助中国革命的感谢 。斯诺夫人谢绝了 。 她说:斯诺和我在世界上讲的话 , 之所以有人相信 , 全因他们认定我们和**没有利益关系 , 所言所论皆出自我们的独立观察 。如果我拿了钱 , 今后没人再信我们的话了 , 连以前说的也都不信 。现在中国大学的领导和学者存有这样的观念与意识吗?不仅想方设法向政府讨钱 , 要钱的时候甚至可以送礼行贿 , 不择手段 。这一切 , 都顶着个堂而皇之的名义:为了学校做大做强!功利高于一切 , 良心和是非一钱不值 。 这正常吗?02校内部门的领导们在一起的话题 , 说来说去老这么几条:怎样贯彻学校的考评指标 , 设计个方案逼下边竭尽全力;强调本部门如何重要 , 希望领导格外关照;本部门的考评在学校里排了个第几、什么挡次;如何通过搞关系、走门子达到了目的;大家相互之间多关照 , 你这次帮我 , 我下次帮你……古人讲求劝人以德 , 此间流行的皆是劝人以“利” 。我看清了 , 如今大学里就是丘八文化加农民文化 , 再添个所谓的“量化管理” , 行事的根据只有一条“有奶便是娘” , 说好听点是谓“谋食不谋道” 。权力在这一领域中为所欲为 , 这不仅在世界上 , 就是在中国的各个行业里 , 都算问题最大的 。因此 , 近些年社会上对教育尤其是对高等教育的批评一浪高过一浪 , 可以说已失去人们的信任 。今天上午听学校一位老师说 , 网上评“十大缺德”行业 , 教育“居首” 。我听后并不感到惊呀 。 最近我去东北讲学 , 一路碰到各色人等 , 说起现今中国的教授、学者 , 普遍的反映都是不值得尊敬 , 水平不怎样又不敢讲真话 , 为了钱可以昧良心 。最能说明教育危机的莫过于此种现象:现在的有钱有势者 , 都想方设法将子女送到国外接受教育 , 包括教育部的领导和诸多大学校长的孩子 , 自己办的教育自己瞧得上吗?学者这副“权力附庸”、给点钱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德行 , 其实当官的打心眼里也瞧不起 , 不当你一回事儿 。03我亲历过一件事 , 2006年吧 , 搞过一次什么“保鲜”活动 , 当时一位省委副书记到中国美院检查 。 有位老师正在创作 , 说搞不懂 , 不予理睬 。该副书记大为光火 , 对美院的“保鲜”活动严厉批评 , 推迟验收 。我们学校传达此事时 , 居然以本校得以顺利通过而庆幸 , 对美院还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上世纪五十年代 , 彭真去协和医院拜访林巧稚 , 林正在给患者看病 , 表示不便见 , 彭真因此而更加敬重林巧稚 。不要说跟民国时代的知识分子比气质了 , 生活在五十年前的林巧稚 , 也足令我们汗颜 , 不自重 , 又何以能让别人尊重 。 (读书交流加小编微信:haipai_review)在这种体制中 , 我陷入一种无法自拔的矛盾 。 我无法象大部分所谓学者型领导那样 , 一边不痛不痒地批评体制 , 一边又利用体制大捞好处 。那些捞好处的套路我不是不清楚 , 无非利用手中资源 , 请掌握项目的官员、高级别刊物的主编、学界评委等来讲学 , 变相用公款行贿 。 逢年过节再去孝敬送礼 。然后就可以在为学校、学院作贡献的名义下拿课题、发文章、得奖项 , 慢慢自己也就成了名家、评委 。 (读书交流加小编微信:haipai_review)这些年我要干此类事处在非常有利的地位 , 相关的利益链也铺到过我面前 , 但我不屑为之 。我的道德底线不许可 , 这些既然是我批评的事情 , 就决不随波逐流 。中国最大的问题 , 也是很多知识分子的通病即说与做的分离 , 人格的两面性 , 甚至到了不自觉的地步 。慷慨激昂的体制弊端批判者 , 行为的目的不是改造体制 , 而是一转身也参预其中去分一杯羹 , 连半点内疚也没有 。 这不是乡愿是什么?我选择了批判的态度 , 行动上便不会另行一套 。042006年本科教育评估 , 大家无不反感 , 但学校要求评估组进场时全体起立 , 长时间鼓掌 。那天我是整个礼堂中惟一不起立、不鼓掌的 。人为什么要这样假、这样贱?反感或反对 , 为什么不敢公开表达 。2008年学校搞所谓“加速发展”的改革方案 , 小组讨论时我发表了不同意见 , 蒋书记要我大会上讲讲 , 我便在大会上坦言:如今之大学是“谋食不谋道” 。2009年底续签增长20%的责任书时 , 我曾打算拒签 , 因此而下台也无所谓 。为此找过蒋书记 。 蒋书记做工作说 , 你不签 , 这件事就僵住了 , 反正年内要搞“三定”方案 , 到时会调整的 。 这样我才勉强签约 。中国大学改革的方向和出路在于与世界大学接轨 , 若不行 , 哪怕学学民国时的北大和西南联大也好 , 总在现行体制框架里折腾是没有希望的 , 所谓“钱学森之问”即这个意思 。 (读书交流加小编微信:haipai_review)我不想发言 , 就是对当下“只见树木 , 不见森林”的讨论不感兴趣 。党代会后接着开教学工作会 , 吃饭时我坐在蒋书记边上想说个事 , 看到一拨一拨的中层干部来祝贺蒋书记当选 , 言辞阿谀 , 全是官场文化 。 我说不出口 , 坐至终席不发一言 。近些年里 , 无论省领导还是学校领导的报告 , 我极少参加 , 不是摆谱 , 实在是听不下去那些假大空的言语 , 坐不住 。我任职期间向学校的建言 , 都不在所谓搞指标的“强校”方面 , 粗想大约有这样几条:引进人才的政策要适当灵活、宽松 , 否则难以操作白费劲;认真履行低碳节能 , 消灭长明灯、跑冒滴漏;撤掉学校的驻京办事处 。对以上言行 , 有人说我敢直言、有见识 , 其实在我心里 , 只是遵循常识而已 。目前中国高校所犯的毛病 , 多在常识以下 。在对待体制的业绩、考评等事情上 , 限于我个人的好办 , 不当会事罢了 。05近年来我从不报奖、争什么带头人、入什么人才工程、第几层次啥啥的……每回报奖都有人劝我 , 包括学校领导、好友、同事 , 职能部门还表示愿意代为填表 。我感谢他们 , 但依然故我 , 解释的理由也简单:一是本人的成果水平低 , 够不着 , 白折腾;二是生性怕花时间填表 , 有功夫更愿意去打球或漫步西湖 , 感受点令人愉快的事 。当然 , 我对报奖和获奖的老师 , 也表示尊重 。 大学的老师们不需要同质化 , 有差别 , 价值多元是好事 。 但关系到部门工作和集体利益的事 , 就不能完全不在乎了 。我的分寸是 , 按学校要求公事公办 , 报学位点、学科、团队、精品课等等 , 一板一眼地执行 , 但重点在于提高水平、壮大实力、打好基础 , 结果是自然而成的 , 而不是急功近利 , 靠攻关忽悠 , 跑省里、跑部里 。在此类事情上 , 我从不行贿送礼 , 至多意思一点劳务费而已 。 也有人建议多送 , 说有的学院五倍、十倍于我们 , 我未接受 。 (读书交流加小编微信:haipai_review)我的观念是:即使得不到也不越此底线 。 对于通过送重礼达到目的者 , 我毫不羡慕 , 甚至可怜他们 。 我不会为此而焦虑、纠结的 , 也决不会为了得到并维系诸如此类的“业绩” , 绑架自己宝贵的生命 。多个点什么的 , 真的就代表水平高了吗?这是真学问?真科研吗?在我眼中 , 不少各种名义的大项目 , 资金上千万上亿的 , 搞出些伪科学成果来 , 通过动用科研经费攻关 , 就能整个大奖来 。 这是在糟塌纳税人的血汗 , 还败坏学风 。我这样的态度 , 本人身陷矛盾 , 学校可能也有看法 。 虽然我对学校领导是否满意并不在意 , 但最终还是存在着让我解不开的纠结 , 即这些考评指标与部门利益和群体利益的挂钩与捆绑 。如前几年的学院考评划分ABCD档 , 近两年的达标120%发足额奖 , 还有各种学科点、基地之类 , 皆拨下相应的经费等等 。 并且这都与每位老师个人的业绩、职称有关 。我只能尽量跟上趟 , 无法做到如何出色 , 让大家满意 。 解决办法只有一条:我再次选择退出 , 不和体制玩了 。去年上半年蒋书记问我为何不愿续聘了?我说 , 现在高校教育的这套做法 , 无法得到我价值上和道义上的认同 。对我的工作 , 学校如果不满意 , 我完全理解 , 站在学校角度这样看是正常的 。 但我不愿改变 , 最好的办法是请来新院长 。高老师这次在海内外招聘中脱颖而出 , 我很高兴 , 总算可以摆脱矛盾处境 , 回归原本的人生角色——卧龙岗上散淡的人 。“人言我愦愦 , 后人当思此愦愦” , 此话乃东晋名相王导的存世名言 。 愦愦是昏乱、糊涂之意 。 我非常佩服东晋那一代士人的气度 , 身临偏安一偶(隅)的危局 , 仍义无反顾地信奉玄学的“无为而治” , 自觉遏制体制化儒家——礼教的回潮 , 以“务在清静”的文化理念“力撑东南” 。我当然是小人物 , 但也有根深蒂固的“无为而治”理念 , 也听到一些徐老师不爱管事 , 只布置不督促、检查 , 重讨论不重落实等议论或批评意见 。从事实上讲 , 这些看法都没错 , 提出批评也是出于对工作的负责 , 我表示感谢 。 但老话说 , 江山易改 , 本性难移 , 我还是尊奉“无为而治” 。 我的信念基于以下几点:第一 , 从根本上讲 , 教师皆成年人 , 并具备高等学历 , 属于社会上最热爱学术和教学的群体 , 他们有足够的能力自己管好自己 。第二 , 我自学生时代研究玄学 , 饱受浸染 , 深信“无为而治”是自由知识分子永远的价值追求 , 这也是当今体制下尤其需要提倡和发扬的内容 。第三 , 目前高校管理体制问题多多 , 推行、布置的东西 , 美曰做强做大 , 加快改革 , 说白了都是些无聊的折腾 , 干的事皆违背常识 。06在教育体制行政化的背景下 , “无为而治”是最有效的挡箭牌和解毒药 。 如搞“精品课” , 我也赞成 , 但首先要整明白什么叫“精品课” 。精品课的标准只有一个:学生受益并形成口碑 。 不存在什么固定格式 。现在的这套 , 千人一面:课件、作业、教材、网上互动等等 , 缺一不可 , 讲的再精彩也没用 。 照此标准 , 过去北大陈寅恪、刘文典的课亦算不上精品了 。 陈寅恪仅带一布包 , 刘文典上来先把国民政府骂它半点钟 , 这如何是好?教学讲求的是多元化、多样化 , 哪有倡导一付面孔的道理 。单纯的科研经过这一系列的干扰与附加 , 古人所推崇的“因心而会道”的“为己之学”还有生存空间吗?怕是多为“凭誉以显扬”的“为人之学”了 。 (标题为醒民睿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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