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战团|小说 | 郑执:仙症( 五 )
大姑领王战团进了屋 , 关紧了门 。 二姑跟三姑在外面 , 大气不敢喘 , 站在那看赵老师对墙角说话 , 声调忽高忽低 。 你走不走?知道我是谁不?两条道给你选 , 不走 , 我有招儿治你 , 想走就说条件 , 我让他家尽量满足 。 二姑三姑冷汗一身身地出 。 也不知过了多久 , 里屋的门开了 , 大姑自己走了出来 。 赵老师问 , 唠明白没?大姑说 , 唠明白了 。 赵老师说 , 有人命吧?大姑说 , 不是他杀的 , 间接的 。 赵老师 , 对上了吧 。 大姑说 , 都对上了 。 三姑对二姑说 , 还是厉害 。 赵老师说 , 讲吧 , 咋回事儿 。 大姑坐到赵老师身边 , 喝了口茶水 , 说 , 他跟我结婚以前处过一个对象 , 知识分子家庭 , 俩人订下婚约 , 他就当兵去了 。 67年 , 女方她爸被斗死了 , 她妈翻墙沿着铁路逃跑 , 夜黑没看清火车 , 人给轧成两截了 。 赵老师说 , 债主还不止一个 , 我说脑瓜子这疼呢 。 大姑继续说 , 那女的后来投靠了农村亲戚 , 再跟战团就联系不上了 , 过了四五年 , 不知道托谁又找到战团 , 直接去军港堵的 , 当时我俩已经结婚了 , 那女的又回去农村 , 嫁了个杀猪的 , 天天打她 , 没半年跳井自杀了 。 大姑又喝了一口茶水 , 二姑跟三姑解汗缺水 , 轮着递茶缸子 。 赵老师问 , 哪年的事儿?大姑说 , 他发病前半年 。 赵老师说 , 这就对了 , 你老头儿没撒谎?大姑说 , 他不会撒谎 。 赵老师说 , 一家三口凑齐了 , 不好办啊 , 主要还是那女的 。 大姑说 , 还是能办吧?赵老师说 , 那女的姓名 , 八字 , 有吗?大姑说 , 能问 , 他肯定记着 。 赵老师说 , 照片有吗?大姑点头 , 起身进屋 , 门敞着 , 王战团正坐在床边 , 给王海洋读书 , 《海底两万里》 , 大姑把书从他手中抽起 , 来回翻甩 , 一张二寸黑白照跌落地上 , 大姑捡起照片 , 走出来递给赵老师看 。 赵老师说 , 就是她 。 三姑问 , 能办了吗?赵老师说 , 冤有头债有主 , 主家找对就能办 。 大姑吁一口气 , 转头看里屋 , 王战团从地上捡起那本《海底两万里》 , 吹了吹灰 , 继续给王海洋读 , 声情并茂 , 两只大手翻在面前 , 十指蜷缩 , 应该是在扮演章鱼 。
本文插图
四
赵老师第二次到大姑家 , 带来两块牌位 , 一高一矮 。 矮的那块 , 刻的是那位女债主的名字 , 姓陈 。 高的那块 , 名头很长:龙首山二柳洞白家三爷 。 赵老师指挥大姑重新布置过整面东墙 , 翘头案贴墙垫高 , 中间放香炉 , 后面立牌位 , 左右对称 。 赵老师说 , 每日早中晚敬香 , 一牌一炷 , 必须他自己来 , 别人不能替 。 牌位立好后 , 赵老师做了一场法事 , 套间里外撒尽五斤香灰 , 房子的西南角钻了一个细长的洞 , 拇指粗 , 直接通到楼体外 。 一切共花费三百块 , 其中一百是我奶出的 。 那两块牌位我亲眼见过 , 香的味道也很好闻 , 没牌子 , 寺庙外的香烛堂买不着 , 只能赵老师定期从铁岭寄 , 十五一盒 。 那天傍晚 , 赵老师赶车回铁岭前 , 对大姑说 , 有咱家白三爷压她一头 , 你就把心揣肚里吧 。 记住 , 那个洞千万别堵了 , 没事多掏掏 , 三爷来去都打那儿过 。 全程王战团都很配合 , 垫桌子 , 撒香灰 , 钻墙眼儿 , 都是亲自上手 。 赵老师临走前 , 王战团紧握住她的手说 , 你姓赵 , 你家咋姓白呢?你是捡的?赵老师把手从王战团的手里抽出 , 对大姑说 , 要等全好得有耐心 , 七七四十九天 。
我出生到王战团死的后十五年里 , 我只亲眼见他发过两次病 , 加上我不在的前十五年 , 前后三十年的病史中 , 王战团没伤过人也没伤过己 , 绝对算得上是精神病里的先进个人 。 尽管如此 , 各家大人还是不肯让自己的孩子跟王战团多接触 , 唯独我偶然成例外 。 1998年夏天 , 我爸妈双双下岗 。 我爸撺掇另一个下岗的发小儿合伙开家小饭馆 , 租门脸 , 跑装修 , 办营业执照 , 每天不着家 。 我妈求着在市委工作的二姑夫帮忙找活儿干 , 四处登门送礼 , 于是我整个暑假就被扔在我奶家 , 王战团平日没事儿最爱往我奶家跑 , 离的近 。 有时他就坐厅里看几个老太太推牌九 , 那时他被大姑逼着戒烟 , 忍不了烟味时就拎本书下楼 , 脚丫子上阵赢老头儿棋 。 我奶当他隐形人 , 老头儿视他眼中钉 。 我跟王战团就是在那个夏天紧密地来往着 。 有一天 , 我奶去别人家打牌 , 他进门就递给我本书 , 《海底两万里》 。 王战团说 , 你小时候 , 我好像答应过 。 我摩挲着封面纸张 , 薄如蝉翼 。 王战团说 , 写书的叫凡尔纳 , 不是凡尔赛 , 我嘴瓢了 , 凡尔赛是法国皇宫 。 我问 , 啥时候还?王战团说 , 不用还 , 送你 。 我说 , 电视天线坏了 , 水浒传重播看不成了 。 王战团说 , 能修 。 我说 , 你修一个 。 王战团说 , 我先教你下棋 。 我说 , 我会 。 王战团随即从屁兜里掏出一副迷你吸磁象棋 , 记事本大 , 折叠棋盘 , 码好棋子 , 摊掌说 , 你先走 。 我说 , 让仨子儿 。 王战团说 , 不行 。 我说 , 那不下了 。 王战团说 , 最多两个 。 我闷头思索到底是摘掉他一马一车 , 还是两个车 , 再抬头时 , 王战团正站在电视机前 , 掰下机顶的V字天线 , 嘴叼着坏的那根天线头使劲往外咬 。 我说 , 这能好?王战团说 , 就是被灰卡住了 , 抻顺溜儿就行了 。 他嘴里叼着天线坐回我对面 , 一边下棋一边咬 , 用好的那根天线推棋子 。 王战团说 , 去年没咋见到你 。 我说 , 我上北京了 。 王战团说 , 上北京干啥?我说 , 治病 。 王战团说 , 捋你那舌头?我说 , 不下了 。 王战团再次起身把天线装回电视机顶 , 按下开关 , 电视画面历经几秒钟的雪花后 , 恢复正常 。 王战团说 , 修好了 。 我说 , 也演完了 。 王战团说 , 你看见那根天线没有 , 越往上越窄 , 你发现没?我说 , 咋了?王战团说 , 一辈子就是顺杆儿往上爬 , 爬到顶那天 , 你就是尖儿了 。 我问他 , 你爬到哪儿了?王战团说 , 我卡在节骨眼儿了 , 全是灰 。 我不耐烦 。 王战团说 , 你得一直往上爬 , 这一家子 , 就咱俩最有话说 , 你没觉出来吗?虽然你说话费劲 。
推荐阅读
- 巴金|【节目】满载着巴金回忆的小说《家》是如何搬上银幕的?
- 刹车|《天道》丁元英的智慧:刹车
- 草帽男|绕云梁小说选:长剑
- 阿莲丫|小说:酒不醉人人自醉,佳酿醉人
- 湖心河|小说:他凑过去看却被妈妈一把拦住:想看?想看就尽快把她娶回家
- 春夜月光|小说:已经生过孩子的女人,为什么不容易再孕
- 团宠|4本女主是小孩子的团宠文小说,爸爸宠着,哥哥们护着 ,全世界都来爱!
- 小说|文学大赛专栏—《?“德阿杯”全国小说、散文、诗歌有奖征文启事》
- 小说|一位作家如何成长?他捕捉所有自暗夜突然绽放的光亮,调制出小说的使命 | 新批评·作家眼
- 西山居|堪比网文主角,西山居近年来在文创领域的经历,比小说还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