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修秦俑的人( 四 )


观念的革新 , 总来自于一些关键的时刻 , 关键的人 。 对兰德省来说 , 转折点在2004年 , 他参加了国家文物局举办的「中意合作文物保护修复高级培训班」 。 课程为期一年 , 在北京和意大利罗马两地受训 , 中意两国老师同时穿插上课 。 分为四个班 , 陶瓷金属班、石质文物班、古代建筑班、考古现场班;理论与实践结合 , 实践在北京和洛阳进行 。 那一批67位学员 , 都是从全国文博系统掐的尖子 。 秦陵博物院选拔了包括兰德省在内的四位学员 。
在北京北四环的高原街 , 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的教室里 , 意大利老师不是空口讲理论 , 而是将一个市场上买来的陶罐直接打碎 , 让大家动手拼 , 先找到问题 , 再开始讲课 。 老师充满激情 , 经常连着讲一上午 , 因为太累 , 他们一天要换四个同声传译 。
兰德省至今记得那种震撼 。 修复并非修好某一件文物就结束了 , 还要做研究 , 制作档案 , 保存它的信息——因为修复就是一次实验室考古 。 他们白天上课 , 晚上记录文物档案到深夜 。 修复工作还包括处理文物的病害 , 看到它本质的东西——比如某件青铜器有哪些成分 , 铜、锡、铅各占多少比例 , 通过什么化学过程腐蚀 。 不管文物多么悠久和优美 , 修复实际上是一门科学 , 需要明白晓畅 。
每天大家都会早起 , 抢最好的座位 。 兰德省觉得 , 一年的学习 , 比他大学的三年实践还充实 。 北大考古文博学院的周双林教授当时是这个培训班的老师 , 他在后来接受媒体采访时提到 , 2004年的培训班氛围非常热烈 , 学员们住在一处 , 晚上整层楼的房间都敞着门 , 大家串来串去 , 熬夜写作业、讨论问题 。
课程结束 , 回到博物院 , 兰德省建议用更现代的方法修复秦俑 。
在那之前 , 秦陵博物院的修复方式比较传统 。 那时大家还没有把它当做一门科学 , 而是一门手艺 , 追求的是结果 。 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 , 修复第一批兵马俑时 , 工匠们还在用石膏加固陶俑;很多陶片太小太碎 , 受力面太小 , 为了把它们连接起来 , 人们会把它们粘在一整块布上面 , 做一个加固层;秦俑的受力点大多在脚踝 , 脚踝要是脆弱 , 俑就立不起来 , 人们就在里面打销钉 , 用钉子把它固定住 。 后来有些方法被放弃 , 因为它们违背了现代修复观念中的一些原则 。
现代修复观念认为应尊重「历史的原真性」 , 要求尽量减少对文物的破坏 。 修复文物 , 本质上是给它看病 , 延长它的寿命 。 兰德省也在一篇名为《秦代陶质彩绘文物保护修复——以秦俑修复为例》的论文里提到 , 现代的修复观念有最少干预原则 , 处理病害时尽量减少对文物本身材质和形状的干预;修复使用的材料最好是可再处理的、与文物本体材料兼容的、不会损害文物寿命的 。
另外一个关键改变 , 则直接拉长了每一件文物的修复时间——传统的文物修复 , 重点在修好文物 , 而现在 , 他们不再急于把秦俑复原 , 而要先做好记录 。 从培训班回来后没多久 , 博物院买了一批用于文物保护修复的分析检测仪器 。 没有弄清秦俑的信息、做好登记与分析之前 , 就动手拼接 , 是不允许的 。
博物院的员工 , 从上到下 , 都逐渐接受了这些理论 。 秦陵博物院的第一任馆长、考古学家袁仲一也对秦俑上留下的工匠署名(学术名称为「陶文」)感兴趣 , 他每次下坑 , 总是跟兰德省说:「你在这儿搞修复 , 一定要把信息资料搞得很清楚 。 因为你是修复者 , 从你手上修好之后 , 你永远找不到它过去的信息了 。 」秦俑身体内侧的指纹、掌印、头发的痕迹 , 如果不留下它们的样子 , 后来就永远见不到了 。
在一号坑修复现场 , 兰德省带我们看他的操作台 。 上面有各种传统的修复工具和新购置修复工具 , 比如各种竹签、手术刀和刷子 , 也可以看到显微镜、蒸气清冼机、超声波和内窥镜、移动式的陶俑起立床和放大镜灯 。 他神神秘秘 , 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包 , 一整条铺开 , 浩浩荡荡几十个小刀小镊子 , 在灯下闪闪亮 。 那是他在德国学习时带回来的修复工具 , 与牙医通用 , 他发现用来修复秦俑更合适 , 一套接近八千块 。 之后中比合作杨森公司捐赠了几套 , 修复秦俑非常好用 。 他的手划过这个小包 , 抽出最常用的一把小刀 , 「你看 , 这多好 , 多精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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