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文学|“东北文艺复兴”潮流下,文学如何“逍遥游”?班宇这样说( 二 )


“文学东北”的多重奏东北话适合表达普通人的生活细节 , 但在表现精神世界时却遭遇瓶颈 。 班宇一般会在稠密的对话后 , 插入一些风景、场景描写等作为“气口” , 促使作品往深里走 。 因而他的作品总有一个“抒情的尾巴” , 以极为诗意的语言将整个故事虚化为哲学意境 。 总之 , 在班宇笔下 , 具体的东北必须经过文学的改装 。 至于“怎么写” , 则为小说家赢得了自由创作的空间 , 而这也是抵抗模式化的成败所在 。
与双雪涛一样 , 班宇也在苦心营造自己的小说家形象 。 在收获市场与媒体诸多认可的同时 , 他们从未放弃过进入主流文学界的努力 , 并经常谈论自己的文学观 。 《逍遥游》的第七篇 , 即《山脉》便体现了班宇压抑不住的表达欲 。 这个短篇的形式十分特殊 , 是由作品评论、讣告、日记、访谈等多种体裁的文字段落拼合而成 , 唯独这些段落所讨论的小说文本没有现身 。 班宇希望借此探索短篇小说的容量、机制与形式 。 他坦言自己深受上世纪80年代先锋作家 , 如余华、格非、马原、苏童等人的影响 , 他们的现代主义追求构成了其文学观念的底色 。 而他的书写 , 则试图融汇现代主义技法与现实追求 , 在虚构与真实间寻求平衡 。
十分有趣的是 , 在《山脉》的“访谈”一节中 , 访谈对象正是“班宇” 。 他不仅直接否定了“评论”一节对他的解读(这似乎也是作家本人对于“标签化”的讽刺) , 而且正面描述了自己的处境——“工人村就是班宇的峡谷”(282页) 。 2016年 , 班宇凭借《打你的总在下雨天:工人村蓝调故事集》获得第四届豆瓣阅读征文大赛喜剧故事组首奖 , 而这正是《冬泳》中《工人村》一篇的底稿 。 已经成为遗址的“工人村” , 构成了班宇写作的原点 。 作为下岗工人的“子一代” , 他至今仍生活在工人村周围 , 在父辈伤痛的延长线上拿起笔来 。 他将工人村比喻为“峡谷” , 居于此间 , 并非只能呈现单一的乃至标签化的情感状态 , 反而足以在多重山脉间穿行 , 在更为宏阔的山河风土里展开探险 。
除了《山脉》 , 《双河》一篇也典型体现了他营造多重空间的意图 。 班宇喜欢把自己的声音描述为“爱的多重奏” 。 他试图将个体的复杂性与社会环境、时代精神结合起来 , 从一片虚无中打捞出一颗颗“淳朴的心” , 并将之锚定于特定的结构之中 。 爱与文学的多重奏 , 也体现在其小说中最常出现的意象——“水” 。 班宇解释说:“我觉得这个东西有的时候既温暖又寒冷又危险 。 它可以成为让你远行的一个载体也可以让你溺毙 。 这样一个东西包含了很多微妙的事物的联系 。 当人有一个时刻在水底往上看 , 他会看到无数影子 , 这也是让世界慢下来的唯一的方式 。 ”不管是在峡谷间穿行 , 还是从水底往上看 , 他都试图留住那些微妙暧昧的瞬间 , 用文学写作勾勒现实的暧昧重影 。
“逍遥游”还在路上“东北”的寓言化与“纯文学”的多重奏 , 都是班宇挣脱标签的具体策略 。 但不得不承认 , 策略与效果之间还存在相当的距离 。 如果将《冬泳》与《逍遥游》合而观之 , 依然会发现很强的同质性 , 这体现在主题选择、人物设定、常用的文学技法等多个方面 。 我们不能苛求年轻作家的每部作品都“语出惊人” , 但能否实现自我突破 , 打开东北与文学更丰富的关联 , 对于班宇的文学之路十分关键 。
更为重要的是 , 身处传媒时代 , 纯文学与商业运作、媒体报道、影视改编的彼此联动越来越紧密 。 班宇正是这套联动机制的受益人 , 同时也会受到其中许多因素的诱惑 。 “东北” , 被小说家从地域标签中打捞出来 , 会不会又立马落入“商业符号”的窠臼之中 , 成为文化商品讨好受众的策略(比如为小人物代言的道德标榜、故事与语言的媚俗倾向等)?不断被抽象化、主观化的“东北” , 是否会丧失其震撼人心的现实根基?这批东北作家在变得日益“可见”的同时 , 是否能够葆有文学探索的初心?在回答这些问题之前 , 不假外物的“逍遥游”不会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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