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都市报|《两京十五日》:马伯庸笔下的速度与激情( 二 )


如果说苍山绵延是宏观战略 , 那波涛汹涌就是《两京十五日》的微观战术 。
因为只有惊心动魄的气韵 , 才能契合苍山绵延的观感 。 放在小说里就是:一个接一个的谜团不重要 , 谜团背后步步为营、招招凶险的杀机才重要;倘若这个谜团没达到目的 , 那就用气势上更排山倒海的阴谋去努力——这就是说《两京十五日》波涛汹涌的缘由:它要在压迫性的绝境里 , 让主角失去存活的可能;却又要在眼见得救的侥幸里 , 反身投入到更大的阴谋和迫害里 。
这就是为什么在这个故事里 , 每个人都心怀鬼胎的原因 , 而且也是那些此刻想要你性命的人 , 下一刻能为你挺身而出的根由 。 造成这种转变的 , 固然有作者无巧不成书的叙述天分 , 但他更尊崇了人之所以为人的规律:有些人信奉的是利益 , 就像有些人坚守的是道义 , 而这两者很可能随着情势变化 , 产生相应的位移 。 比如书中战斗力最强的梁兴甫 , 从最开始嚷嚷着要给吴定缘「度化报恩 , 径送净土」 , 到最后一战时他念着尸密陀法与敌人肉搏 , 在兵士们的刀枪剑戟下把自己的血肉给剐干净……
也就是说 , 《两京十五日》里的波涛汹涌 , 指的是它叙事细节上的凶狠和残忍 , 它心脉贲张的血腥气 , 和剔骨抽筋的凌厉感 , 紧扣在四人小组的每一次行动里 , 让读者在越发凶残的杀招中 , 见识到人心到底能险恶到什么程度 。
但无论苍山绵延还是波涛汹涌 , 都不只是让读者在主角的历险传奇里 , 找到打怪升级的爽感那么肤浅 。 这也是马伯庸对自我的一次重大突破:他不再满足于展示自己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力 , 也不再满足于炫耀自己排山倒海似的压迫感——《两京十五日》里的马伯庸 , 变得更悲悯 。 他把传奇视角做得更下沉 , 更贴近人间疾苦、更透视民生多艰 。
在这些底层人里 , 最精彩的除了不停吃东西的白莲教右护法昨叶何 , 就是白莲教佛母唐赛儿——这个永乐十八年搅动两京五省大乱、大运河也为之中断的传奇人物 , 居然是个「倭瓜脸、吊眼梢 , 脸颊皴皱如鸡皮 , 鼻下还有颗大黑痣」 , 随处可见的农村老太太 。
但正是这个老太 , 成了《两京十五日》的书胆 。
在她眼里 , 白莲教不是渗透着血腥气和迂腐味的邪教 , 充其量不过是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穷苦大众 , 在遇到洪涝灾害、瘟疫或社会动荡时 , 互帮互助的组织而已 。 至于从地方到中央都认定白莲教是邪教 , 无非是不作为的官员们 , 推卸自己本应为官造福的责任 。
这段处理 , 马伯庸不仅展示了作者的技巧 , 更带出文人的悲悯:他没让唐赛儿把这番话说给身在权力中枢的太子 , 而是倾诉给了从权力梯队跌落到底层社会的吴定缘——既得利益阶层决计不会与劳苦大众达成共识 。 他们更可能的姿态 , 只能是居高临下表示同情 , 然后出让略微可舍的利益 , 以求得更大层面的稳定 , 否则就剿杀殆尽 , 仅此而已 。
这也能从侧面去解释 , 为何在大运河上不停见到漕运工农苦难生活的太子 , 继承大宝后并没有对是否迁都 , 以及与之相关的漕运整顿做出举措 , 反而把更大精力花在稳定朝局、惩戒叛党上 。
除去华彩 , 《两京十五日》还是有着或多或少的问题 , 比如结局大反转来得相当跳脱和突兀、主要角色并没有完成性格上的成长、关于民生的漕运支线全部断掉 , 以及带有马伯庸恶趣味的梁兴甫拿着靳荣的尸体当枪矛耍、吴定缘在洪水滚滚的紫禁城里撑着皇帝的棺椁划船 , 等等 。
但在精彩的传奇故事 , 和悲悯的民生视角面前 , 这些算是瑕不掩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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