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木叶:虚构一个不存在的作家——《伪人》、梦和现实( 四 )


历史上很多虚构的人物比真实存在过的人还独特、鲜活 。 波尼越是不存在 , 作者越是应该天马行空 , 但是作者似乎受制于一些东西 , 包括经典文本 , 包括既有观念 , 诸多大师或杰作的身影在这部小说中若隐若现 。 从出生地、作家身份乃至名字来看 , 波尼都令人想到波拉尼奥 , 而且 , 波拉尼奥大器晚成 , 甚至死后方享盛誉 , 其浩瀚的文本也涉及作家以及失踪等 。 这些都像是波尼的一个底本 。 这种互文与呼应 , 引人遐思 , 却也可能是双刃剑 。
终究 , 所有对经典、杰作或相近作品的引用化用 , 是致意 , 是承继 , 却也无异于一种与它们展开的隐性竞争 , 如若不能带来新的思考或惊喜 , 那是偷懒、力有不逮 , 甚至失败 。 想写出“小说的小说” , 可能首先要做一个“作家的作家” , 而不是作家的影子 。
作者可能想把“波尼”塑造成“我”的一个迷宫 。 不过 , 就完成度而言 , 非但没有成为迷宫 , 反而有一点简单化了 , 而这种简单又不是如博尔赫斯所说的“以一根直线构成最纯粹最无限之迷宫”的那种简单 。
二十万字的篇幅不可谓小 , 有所遗憾的是 , 作者少了些对真正的人生困境和创作困境的直面 , “我”从未遇到任何来自项目审核者的怀疑 , 生活中也少有波折 , 而波尼即便遇到了一些经济、情感或创作问题 , 也很快就被轻松地克服 。 困境中 , 最见人性和才情 。 所以当难度减小了 , 波尼取得的成绩也就显得有些轻了 。
从一些短制、随笔到这部长篇 , 可见赵彦是一个真诚的书写者 , 有着孤军奋战的勇气 , 我想要说的是 , 可能还可以更加勇敢 , 以展现足够野蛮而殊异的自己 , 也从而更深刻地发挥波尼的主动性 , 甚至是他令“我”感到失控的一面 。
现在波尼就立在我的书房里 , 高三十厘米 , 体宽约五厘米 , 与几本我最喜欢的书站在一起 。 我在书架上专门腾出了一个空格作为他的栖息处 , 同时辅以几本他可能会喜欢的书作为背景道具 。 这些书实际上是我本人的最爱 , 几本纳博科夫、卡尔维诺 , 几本博尔赫斯、罗伯-格里耶、理查德·耶茨 , 艾丽丝·门罗全部的中译本 。
这段描写很是具体 , 有数字 , 有名字 , 于真实中又透出一种迷离 。
可能是因了游离的身份 , 或本质上对自由的倾心 , 作者一直在触碰或隐或现的体制性、系统性的问题 。 首先就是项目的申请与审批上的固化和疏漏 , 研究一个不存在的作家都可以顺利得到经费 , 这样的书写本身就是一种讽刺与反抗;对体制内作家状态的审视 , 并暗讽有的批评家不读作品便炮制评论;怀疑成功成名 , 甚至鄙视出版本身 , 所以去研究一个不存在的作家 , 失败的作家;追问人伦 , 尤其是孩子与父母之间的相互疏离 , 或是缺乏真正的理解 , 这可以辐射到较为广阔的社会层面;挑战虚构与真实、文学与现实的界限 , 包括对“阿莱夫”的讨论 , 均可见出作者对于无限以及神秘的倾心……
打印一个人 , 打印一个不存在的作家 , 原本是个漂亮的想法 , 但是当人工智能已然如此夺目 , 其他领域诸多科技也高歌猛进 , “我”和邻居不辞辛苦地以未见多么新异的3D技术打印了一个“波尼”交差 , 这除了具有反讽意味 , 似乎难以在叙事上贡献更多动能和张力 。 这么重要的一条线索 , 着墨颇多 , 但不仅缺乏意外与惊喜 , 还有些辜负了“我”对科学和幻想的迷恋 , 也与邻居作为痴迷于技术的档案学专家的身份不太匹配 , 这部分很可能是小说的一个不小的软肋 。 这个打印出的波尼高三十厘米 , 与其说像书 , 不如说更像玩偶 , 事实上也的确是拿了玩具人偶的裤子作为波尼蔽体之物 , 鞋子也来自玩具 。 当然 , 可以认为身体是人类“不重要的容器” , 但也要思考那种认为“身体是人类真正故乡”的观点 , 人工智能越是发达 , 脑机结合越是深入 , 这一点或许越是值得反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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