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文艺批评 | 乔治·斯坦纳:沉默与诗人( 三 )


最后两句话和霍夫曼斯塔尔笔下的布尔的话完全呼应 。 作家——顾名思义 , 既是语言的主人又是语言的仆人——说 , 鲜活的真理不再能够言说 。 贝克特的戏剧中就一直回荡着这个观点 。 这个观点发展了契诃夫有效语言交流几乎不可能的看法 , 它在重压之下走向了沉默 , 走向了一出“无言剧”(Act Without Words) 。 很快就会出现一言不发的戏剧 , 剧中角色都努力想表达语言的愤怒或语言的无用性 , 结果那些声音都变成了胡言乱语 , 或者在他们怪象的嘴中死去 。 一旦第一句清晰的言辞说出 , 也就到了幕终的时刻 。
可能是受海德格尔以及海德格尔注疏荷尔德林的影响 , 法国语言哲学最近也赋予了沉默特殊的功能和显赫的地位 。 帕兰认为 , “语言是通往沉默的门槛 。 ”勒菲弗尔现 , 沉默“立刻存在于语言当中 , 无论是在近处还是远处” 。 他关于语言的大多数理论都建立在模式化的沉默之上 , 否则就使用一种连续、因此是没法破译的语言符号 。 沉默“是普通语言之外的另一套语言” , 但它是有意义的语言 。
这些对于逻辑学家来说并不是可怖的幻想或悖论 。 诗人是该言说还是沉默 , 语言能否满足他的要求 ,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 “奥斯维辛之后便没有了诗歌 , ”阿多诺如是说;西尔维娅·普拉斯用非常戏剧化、非常真诚的方式地演绎了这句话的深层内涵 。 我们的文明带来了非人道 , 宽恕了非人道 , 我们与那些熟视无睹的东西狼狈为奸;这样的文明是否会丧失对我们称之为文学的这一必不可少的文明奢侈品的拥有权?不是永远丧失 , 也不是每个地方都会丧失 , 只是在此时此地丧失 , 就像一座被围攻的城市 , 丧失了对城墙之外自由的清风和清凉的夜晚的权利 。
语言|文艺批评 | 乔治·斯坦纳:沉默与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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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维辛集中营
【语言|文艺批评 | 乔治·斯坦纳:沉默与诗人】首先我要声明 , 我并不是在说作家应该放弃写作 。 这样做是糊涂的 。 我是在问他们是不是写的太多了 , 书籍(我们在文字世界中寻找一条震耳欲聋的路)的泛滥是否本身就是对意义的颠覆 。
“语言的文明是发狂的文明 。 ”在这样一种文明中 , 语言筹码不断在通货膨胀使得原本神圣的文字交流如此贬值 , 那些有效、真正新颖的文字 , 再也没有办法让人们听到 。 每个月都必须有巨作产生 , 出版商就逼着那些平庸之作包装起来 , 外表光鲜 , 昙花一现 。 科学家告诉我们 , 各种专著的出版数量急剧上升 , 图书馆很快就会被放到围着地球转的赤道去 , 整日忙于电子扫描 。
人文学科语言的泛滥 , 把琐碎的东西当作高的学问反复批评 , 威胁着抹杀了艺术作品本身 , 抹杀了真正批评所需的精确与新鲜的个人体验 。 我们也说得太多 , 说得太轻松 , 把原本私人的东西四处张扬 , 把语言背后原本暂时的、个人的 , 因此是有活力的部分变成了陈词滥调 , 丧失了可信度 。 我们现在生活其中的文化就像一个充满了八卦的风洞 , 从神学、政治到空前喧嚣的私生活 , 八卦消息四处横流(精神分析是修辞华丽的八卦) 。 这个世界不会在一声巨响中结束 , 也不会在一声呜咽中结束 , 只会在一份报刊头条、一句口号、一本比黎巴嫩雪松大一点的黄色小说中结束 。 现在倾泻出来的“言”中 , 究竟有多少在载“道” , 如果我们想要听到从“言”到“道”的演变 , 所需要的沉默在哪里?
我要说的第二点在根本意义上关乎政治 。 对于诗人来说 , 肢解自己的语言要比用自己的才华或漠然去美化非人道好得多 。 如果集权统治有效地剥夺了任何诋毁和讽刺的机会 , 那么就让诗人停止写诗吧 , 也让那些离死亡集中营几里之外的学者停止编辑文学经典 。 正是因为那是他的人性的标志 , 正是因为它使人成为不断奋斗的生灵 , 语言在野蛮之地 , 在暴行之时 , 不应该有自然生命 , 不应该是中立的圣殿 。 沉默是一种选择 。 当城市中的语言充满了野蛮和谎言 , 再没有什么比放弃写成的诗歌更有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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