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想象力与艺术家( 二 ) 许多重量级的作家艺术家

尼采也是个精神病患者，他曾写过疾病可以激发对痛苦的思考。波德莱尔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写作都是在癫痫发作间隙完成的，波德莱尔具有伟大的经受痛苦的力量，他无法摆脱和超越痛苦，所以只能把痛苦吸引到自身。这种巨大的疼痛感磨练了他的敏感性，成就了他的想象力。这些话也完全适用于肖邦。

肖邦与比大他六岁的法国小说家乔治·桑成为情人，两人1838年赴西班牙马略卡岛休养。肖邦一直患有肺结核，写出的曲子却缠绵悱恻，宁静优美，似乎他永远忧伤而平静地生活在自己情感丰富多彩的世界里，在马略卡写就的前奏曲具有非常情绪化的浪漫主义气质。无论是冥思梦幻的e小调和悲歌凄美的《雨滴》，皆似珍珠宝石，华丽蕴藉，熠熠生辉。半音下降的丰富和声，细腻的织体，颇具魅力的旋律构成了独特的“肖邦风格” 。他在岛上的法德摩萨修道院里完成的许多前奏曲大体都是这种风格：凭窗凝望浩渺的地中海，微风吹拂着他的长发，灵感从他的指尖流淌而出，变成华美忧伤的音符。倘若不知他当时的处境，真以为他优哉游哉地生活在世外桃源。

现实是一对情侣带着乔治·桑的两个孩子和仆人乘坐马车和渡轮不远万里从法国跋涉到西班牙，是件非常痛苦的事。若不是儿子患有风湿症，他们绝不会出行。抵达后先是住在一个朋友家的房子里，但条件太差，于是不顾旅途疲惫，又用马车拉着诸多行李登上一座山上的修道院。本来是冲着西班牙温暖气候去治病的，没想到那年冬天寒冷不堪，大雨滂沱，修道院又年久失修，无电无水，将乔治·桑逼向了绝望。她整天为吃喝发愁，不得不下山购物，惹得当地保守的天主教徒因她与一个男子同居而议论纷纷。一天她带孩子下山，赶上了倾盆大雨，山路一片泥泞，他们攀登了四个多小时才落汤鸡似地回到修道院。进屋后乔治·桑被她所见情景吓呆了：肖邦瘫软地趴在钢琴键盘上，晕厥了过去。她扶起他的头，他脸色煞白，哆嗦不止，说巨大的雨点声吓得他魂飞魄散，而且修道院里幽幽烛光极为瘆人，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幽灵从过道里一闪而过。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肖邦写出了《雨滴》，但曲调中完全没有鬼魂和受到惊吓的痕迹，而是那么的温柔缥缈，宁静哀伤。历史叙事就是这样吊诡，让我们以为24首前奏曲是凝望着蓝色地中海幻化而出的产物。其实在岛上的三个月里，所有人的体力都处于透支状态，精神脆弱压抑，根本无浪漫可言，哪里来的宁静和养尊处优中的淡淡忧伤？

病痛与濒临死亡状态使普鲁斯特思考着生命短暂和死亡的意义。他怕巨作未完就身亡，于是拼命地忘我工作。大艺术家的作品不是模仿生活，而是生活模仿他们的艺术；伦敦雾霾在印象派画家的笔下呈现出朦胧美，于是人们趋之若鹜赶到伦敦去欣赏雾霾；古典绘画中贵妇人的妆容亦是普通女性模仿的样本，身患疾病的艺术家更因为死亡的随时降临而具有超常敏感的想象力，能将有限的生命幻化为美的艺术，而不必囿于丑恶或恐怖的现实。他们的灵感就像催化剂将他们弹出现实，于是观赏者看到的是另一个现实的诞生了。《雨滴》的旋律平和幽婉，毫无恐怖之感。李煜被囚后的词亦恢弘大气，亦无以泪洗面的痕迹。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艺术家“反常规”的艺术表达，才给我们这个“正常”的世界增添了一抹灿烂的色彩和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