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革命化正规化春节

有那么几年 , 东北是要过革命化正规化春节的 , 所谓的革命化正规化春节就是不放假 , 大年三十儿社员门要集中在一起吃忆苦饭 , 不许贴春联 , 不许放鞭炮 , 不许祭祖祭灶王爷 , 大年初一就战天斗地 。 当然 , 那几年每年的具体过法不同 , 但是 , 基本都是大同小异 。 三十儿晚上那首著名的“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 , 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 , 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河 , 千头万绪千头万绪涌上了我的心 , 止不住的辛酸泪挂在胸”的歌是一定要放的;某个老贫农还会讲他放猪没有鞋 , 将脚插猪粪里的事儿 , 搞得大伙儿心里乱七八糟的 。但是 , 七三年有点特殊 。 因为那年我们不用自己买年画 , 所有的年画都是大队统一配送的 。 记得刚过小年儿 , 公社的大喇叭就开始宣传美帝工人怎么失业 , 台湾香港人民怎么吃不饱 , 苏修怎么威胁我们 , 我们这里的革命形势如何好等等 。 革命形势好 , 那就自然要上下团结一致建设社会主义啊 , 这就需要过一个新的革命化正规化春节 。其实 , 我们东北农村人对革命化正规化春节早就有怨言 , 特别是对不让贴春联 , 不让给死去的祖先烧纸 , 不让供奉祖先这事儿有想法 , 因为 , 公社的民兵甚至挨家挨户地搜查 , 看到谁家供了祖宗排位就会砸 , 会撕春联 , 有时甚至会抓人进学习班 。 大过年的 , 谁愿意进学习班啊?某个革命化正规化春节
我们小孩儿更不高兴 , 因为过革命化正规化春节 , 不许放鞭炮不说 , 还原则上不许有压岁钱 。 那时候 , 我们有个乐趣 , 就是比试谁的压岁钱多 。 那时候 , 一般情况是公社干部家孩子过年有两块 , 大队干部家孩子或者是生产队长家孩子有一块 , 我们这些普通农民家庭的孩子有三五毛的压岁钱 。 某年 , 公社副书记家孩子有五块 , 我们都羡慕死了 , 那能到供销社买多少糖球啊?你不让给压岁钱 , 那咋行?所以 , 有两年我们过年没压岁钱都很不高兴 。七三年 , 大喇叭照例宣布过年不准放长假 , 三十儿正常干 , 大年初一也上工;不许搞封建迷信 , 禁止烧香烧纸;不许请客送礼 , 大吃大喝;不许走亲串户影响生产后 , 忽然宣布了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 那就是 , 今天的春节 , 各大队要大搞爱国卫生运动 , 统一布置屋子 。我们小孩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 , 大人却紧张起来 。 我记得 , 第二天一大早天不亮 , 我妈就早早起来收拾屋子 , 因为等会儿她还要上工 。 那时的农民家里去其实都差不多 。 我家有三间房 , 里面的陈设似乎比一般人家还好一点 , 西屋我们住 , 一铺火炕 , 火炕上有一个画着各种花的躺柜 , 地下有两只画着花儿的小柜 , 小柜连着一个条案 , 小柜上面是我爸我妈结婚是人家送的一面镜子 , 还有几个相框 。 条案横过来就是一个琴桌(其实就是办公桌) , 有几把椅子 , 琴桌上面是个大海航行靠舵手的玻璃画 , 我爸很珍惜 , 因为这是大海航行靠舵手作者也就是电影演员王璐瑶她爸王双印送他的 。 琴桌旁边是面火墙 , 火墙后面是个炉子 。 开门到下屋地 。 靠窗子这边是锅台 , 上面放着两只锅 。 对面也是一个灶台 , 两只锅 , 连着东屋的抗 。 平时东屋会闲着 , 放一些杂物 。 有时候会出租 , 某年租给了一个转业干部和他当老师的妻子 , 那女老师很漂亮 , 可惜后来得宫外孕死了 。 过革命化正规化春节那年 , 东屋闲着 , 里面放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 所以也要收拾 。那时的农民家里都不很干净 , 我家更差一点 , 因为我妈懒 。 平时从来不收拾小柜儿和条案下面 。 再加上下屋地儿西侧放了一堆柴禾 , 东面养了几只鸡 , 味道就别提有多难闻了 。 因为上面有要求 , 所以 , 她才收拾 。 早上收拾 , 中午下工回来收拾 , 晚上还收拾 。 收拾了一整天带一个晚上 , 家里总算是见亮了 。 我心里犯嘀咕 , 她怎么这么干净啦?到第二天 , 当工作队挨家挨户地送毛主席像 , 送样板戏联画时我才明白:这是政治任务 , 有评比的 。 否则 , 我妈那一定是就擦擦柜子和桌子的大花面儿 , 绝对不会犄角旮旯都收拾了的 。我家分到了一张毛主席头像和有两张《红灯记》联画 , 以及一张单独的描绘女民兵的《飒爽英姿五尺枪》 , 这东西往墙上一贴 , 整个房间似乎都变样了 。 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 活像是后街的语录屋 。 有了年画应该也可以有春联吧?我爸就买了两张大红纸 , 请一个右派邻居写了“四海翻腾云水怒 , 五洲震荡风雷激”、“春风杨柳万千条 , 六亿神州尽舜尧”、“听毛主席话 , 跟共产党走”等春联贴在大门口儿和房门口 , 偏厦子门口 。 今年 , 一切似乎都变了 , 民兵不管了 , 春节像春节了 , 至少表面上有年味儿了 。接下来的事儿就更令我们欢欣鼓舞 , 供销社里有鞭炮了 , 我爸给我和弟弟一人买了二百响小洋鞭不说 , 还买了十个二踢脚 。 对于好几年没放过鞭炮的我们来说 , 那简直是上天了 。 然而 , 惊喜连连 。 接下来两天 , 各家各户不仅分到了伊拉克蜜枣、古巴糖、阿尔巴尼亚白骆驼烟、以及一坨朝鲜的冻明太鱼 。 这可就令人感到社会主义的幸福了 , 美国人民台湾香港人民肯定没有这种好事儿吧 。 虽然 , 大年三十儿我爸我妈依旧要去队部吃忆苦饭 , 大年初一早早地就要起床干革命 。 但是 , 有湿漉漉的伊拉克蜜枣和黑乎乎的古巴糖的春节还是那么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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