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妻兄程千帆( 二 )
比如 ， 有一次他从武大沙洋分校农场回武汉休假 ， 在汽车站候车时 ， 一位卖鸡蛋的农妇看见汽车进站了 ， 提起篮子就直奔车门 ， 把在一旁候车的千帆兄撞了个满怀 。 此时篮子里有一枚鸡蛋滚落到泥地上 ， 蛋壳破损 ， 裂缝里有些许蛋清流出 。 本来农妇应该向他赔不是才好 ， 令人意外的是 ， 农妇反而拉住他的衣袖不放 ， 口里喊道：“你赔我的鸡蛋！”
千帆兄开玩笑地说：“是你撞了我 ， 还要我赔鸡蛋？”
农妇不依不饶 ， 口里念念有词地说：“破鸡蛋给你 ， 你给钱我 。 ”
千帆兄又说：“一个鸡蛋顶多七分钱 ， 我给你一毛钱 ， 破鸡蛋也留给你 ， 你看行不行？”
农妇喜笑颜开地点头道：“那就谢谢你老了！
一毛钱本来不值一提 ， 却从中折射出千帆兄为人的厚道、仁慈 。
又有一次 ， 还是在汽车站候车发生的一件小事 。 迎面走来一位老农民 ， 口里喊道：老师傅！现在几点钟了？千帆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 以为是在喊旁人 。 后来发现周围的几位农民都没有戴表 ， 才恍然大悟这个老师傅就是他程千帆 。 于是他一边向老农赔小心 ， 一边告诉他具体时间 。 事后 ， 他曾笑着问我：我像不像一位老农民 ， 老农会的成员？我笑着回答：形似神不似 ， 你骨子里知识分子的气质永远也别想改掉 。
一位衣履整洁 ， 风度翩翩的名教授几年间被改造成为一个衣着朴素 ， 举止成稳的田舍翁 ， 改造成为一个能够放牛、养牛 ， 能够驾牛车、为牛接生的牛倌这究竟是值得大声喝彩呢抑或是叫人扼腕叹息呢？
在我眼里 ， 哥哥是一位孝顺的晚辈 。
我的岳母洪瑛生于1904年 ， 1936年岳父与她结婚 ， 当时哥哥已经大学毕业了 ， 但是对于这个仅仅只年长9岁 ， 并无抚育之恩的继母 ， 哥哥却口口声声叫她妈妈 。 1972年初 ， 继母从武大九区小码头搬到到汉阳毛家堤 ， 和我们一起住在一个15平方的单间里 。 由于她年老体衰 ， 经过这一折腾竟然一病不起 ， 虽经医治也不见起色 ， 眼看着不久于人世 。 我不敢怠慢 ， 匆匆忙忙赶到武大九区去通知兄长 。 哥哥听到此信息后不禁痛哭流涕 ， 并责问我们为什么不送医院抢救 。 过一会儿又缓缓地说：你刚刚毕业就结婚 ， 小佳也没有积蓄 ， 知道你们俩办婚事扯了大饥荒 ， 妈妈又没有公费医疗 ， 住医院抢救需要的费用你们当然承担不了 ， 也只好这样了 。 说完后掏出30元钱给我 ， 并说道：“妈妈丧事的费用由我全部承担 ， 先给你30元 ， 不够再来拿 。 ”我赶回家时 ， 她老人家已溘然长逝 。
当时殡葬风气好 ， 殡仪馆一条龙服务仅仅收取15元钱的费用 ， 加上黑纱及其他开销 ， 30元钱基本够用 。 岳父1965年去世时 ， 已经在墓穴里给岳母留下了空位 ， 因此省下了购买墓地的一大笔费用 。
哥哥比较硬气 ， 他自己曾说：承受多大危难、多大痛苦 ， 我从未哭过 。 而得到继母将要去世的消息时他却失声痛哭 ， 由此可见其作为晚辈的孝顺和仁爱 。
1975年 ， 我们的小家从汉阳毛家堤搬到六渡桥铜人像附近的紫竹巷 ， 这里是武汉市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段 。 哥哥得知后十分高兴 ， 并说今后进城有个落脚点了 。 同时在我家附近的三民路储蓄所存了一笔钱 ， 这样省得每次进城带钱不安全 。 此后哥哥到我家的走动就多起来了 。 我的母亲生于1917年 ， 比哥哥年轻4岁 ， 但每次到我家 ， 哥哥总是伯伯前伯伯后地称呼 。 母亲常常说：“哥哥千万别这样称呼 ， 这样叫我会折寿的 ， 就叫‘木生妈’好了 。 ”可是哥哥还是坚守传统道德 ， 不肯改口 ， 我和母亲也没有办法 。
在我眼里 ， 哥哥是一个知难而进的勇士 。
1978年哥哥去南大执教之前 ， 我有一丝担忧：一是他已年过花甲 ， 重执教鞭身体是否吃得消 。 二是他离开教坛二十余载 ， 重操旧业是否能够适应新的形势 ， 赶上时代的步伐 。 我和他交谈时谨慎地流露了这些担心 ， 哥哥的一席话很快地解开了我的心结 。 他说“老骥伏枥 ， 志在千里 ， 烈士暮年 ， 壮心不已” 。 我自当勉力搞好教学 ， 教书育人 ， 并且着力研究学问 ， 著书立说 ， 一定要把失去的二十年时间夺回来 。 至于赶上时代的步伐 ， 反右以后 ， 古典文学领域的研究基本停滞不前 ， 有些学术论文往往让人不忍卒读 ， 我有把握迎头赶上 。 哥哥是一位知难而进的勇士 ， 他说到做到 ， 到南大十五年培养了一批人才 ， 学界称之为“程门弟子” 。 澳门大学邓国光先生谓“当今研治国学有成之年轻学人 ， 半出千帆先生门下” ， 此言绝非过誉之词 。 哥哥洋洋洒洒500万字的文学著作 ， 绝大部分成就于南大工作时期 。 而这两项都是他在六十五岁以后完成的 ， 这一点十分难能可贵 ， 这一点绝非庸夫俗子可以企及！
“老年惟好静 ， 万事不关心” ， 是因为气血不足 ， 精力所限 。 如果你年过花甲还要干一番事业 ， 那只有拼上老命才行 。 人的一生 ， 有些体会 ， 有些感悟定要时间来印证、来深化 。 我1944年出生 ， 年届七十 ， 时至今日 ， 我对哥哥晚年的拼搏精神更加敬佩！时至今日 ， 我对哥哥的怀念更加深切！
谨以此文纪念千帆兄的百年诞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