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晨|困在抑郁症里的大学生们( 二 )


澎湃新闻注意到 , 近年来 , 越来越多的高校开始重视学生心理健康 , 校心理咨询室和校医院精神科逐步在不少高校建立起来 。 但现实是 , 不少学生对此仍有些回避 。
大三学生顾守曾在其所在学校心理咨询室做过一段时间兼职 。 据他回忆 , 学生前来咨询时 , 咨询师会和学生签署隐私承诺书 , “向学生承诺 , 会保护好个人信息和隐私” 。 但这或许只是“一纸空文” 。 顾守的大部分工作就是 , 将咨询师收集的确实有心理问题的学生名单发给班主任 , 让班主任“重点关注” 。 每次转接完名单 , 敲下回车键的一刻 , 顾守“抬起的手指都微微有些颤” 。
顾守后来也被确诊为抑郁症 。 因为前述兼职经历 , 他不敢在校内进行心理咨询 , 而更倾向于去校外 。 “去校外医院可以用假名字 。 ”顾守说 , 对他而言 , “患有抑郁症是一个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 “会(被)歧视的 , 虽然大家说得好听 , 但做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 ”
大三女生玟玟在自己高一时就曾因抑郁症住院 , 此后随身带着药 , 每天都会在心里问自己无数遍 , “今天吃药了吗” 。 人多时 , 她常将药丸攥在手心 , 找个借口离开人群 , 猫在角落里把药塞进嘴里 。 进入大学之后 , 她自作主张“停了药” 。 “我想像个正常人一样 。 ”玟玟说 , 因害怕被别人发现自己有抑郁症 , 她从未尝试过去校医院接受治疗 , “一旦去校心理咨询室 , 就会有其他同学看到你进去 , 那他们就肯定会知道你有心理问题 。 ”
姚智军告诉澎湃新闻 , 保护患病学生的隐私和学校心理干预之间有着天然的矛盾 。 他举例说 , 现在高校心理问题干预的普遍做法之一是 , 让所有大一新生做心理健康测评 。 “测评完了之后 , 我们会划一条线 , 把可能存在心理问题的学生做一个名单 , 然后我们会约这部分同学来做一个心理访谈 。 在访谈之后发现的确有风险的 , 我们会告知辅导员和班主任 。 ”
尽管不少学校都设置了心理咨询机构 , 但心理问题干预是一个系统工程 , 虽然想保护学生的隐私 , 但“就凭机构这些人手 , 是不足以应对那么多有潜在问题的学生的” 。 “我们只能说让他们(辅导员、班主任)知道有这样的一个名单 , 但是在平常的工作交流当中 , 不要刻意的把它做一个区分 。 ”姚智军说 。
《中国全科医学杂志》相关研究显示 , 几乎所有的抑郁症患者均存在一定的以“羞耻感”为主要表现的负面情绪 。 这种情绪会导致患者情绪更加低落 , 更不希望被别人知道自己的情况 , 从而阻碍了求助之路 。 对此 ,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精神医学科主任施慎对澎湃新闻表示 , 抑郁症通过规范的治疗手段还是能控制的 , 但中国抑郁症患者的就诊率仅在20%左右 。 近些年来 , 随着宣传普及 , 就诊率有所提高 , 但总体而言并不是很高 。
此外 , 大多数校医院的心理干预“专业程度”并不能赢得学生信任 。 确诊抑郁症的第二天 , 张晨就通过QQ联系了校心理咨询室 。 工作人员告诉她 , 预约排队要到两周之后 。 她“谎称自己已有自杀倾向” , 对方立马安排了咨询师 。 咨询进行了半个小时 , 张晨认为“没有任何效果” 。
“谈完之后 , 我就感觉学校心理咨询不怎么专业 。 ”张晨同时发现 , 排队来咨询的学生 , 在她看来 , 大多都是不需要心理帮助的人 , “他们只是想找人聊天” 。 张晨排队时倚着墙 , 听着前面的同学抱怨生活中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 “破天荒地想笑一回” 。 “我就觉得很无语 , 为什么这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来找心理咨询 , 像我一样有紧急心理咨询需求的人反而得不到帮助 。 ”在学校无法得到专业帮助 , 张晨只得选择休学回家 。
“必须让父母接受我得了抑郁症”
得抑郁症这件事是通过辅导员告诉父母的 , 张晨不敢亲口说 。 “父母文化水平低 , 我怕他们理解不了 。 ”张晨说 。 结果如她所料 。 “他们一直在网络上搜各种东西 , 然后笃定地觉得我不是抑郁症 , 直接跟我说 , ’我们觉得你不像是得抑郁症的人’ 。 ”张晨称 , 父母觉得“丢人” , 对外只说“女儿身体不好、回家休养” , 避而不谈具体病症 。
日常生活中 , 她依旧充当家里的“情绪垃圾桶” 。 面对抑郁症 , 父母难以适应 , 不懂得如何给予张晨帮助 , 反而会时不时释放负面情绪 。 “你这个样子 , 我们怎么办啊” , 这是她从父母那里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 。 整个家庭都被无助感笼罩 , 回家后的短短一个月内 , 张晨的病情恶化至重度抑郁 。 她没有办法阅读、思考 , 甚至和人交流都很困难 , 一句简单的话要组织很久 , 才能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想说的从嘴里挤出来 。
从看恐怖片、捶打自己到自残 , 她需要越来越强的刺激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 。 被发现满身的伤痕后 , 家人都觉得她疯了 。 这种情况下 , 经她强烈要求 , 父母最终同意了带她去医院进行心理治疗 。
这段寻求理解的抗争给张晨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 , “不知道那段时间自己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 复发后的第二次休学 , 她选择租房独居 。
对于大学生而言 , 家庭的接受和支持格外重要 。 多数大学生在告知父母自己得了抑郁症前 , 都会“格外忐忑” 。 “接受治疗的话必须要有钱 , 无论是吃药还是心理咨询都需要钱 。 我只能向我爸妈要钱 , 所以我必须让我父母接受我得了抑郁症这件事 。 ”一名学生专门写了系列文章 , 分享自己和父母坦白的方法和经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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