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刺伤霸凌者:“我被打时没人来管”( 二 )

少年刺伤霸凌者:“我被打时没人来管”
《少年的你》剧照一轮殴打结束后 , 人群稍微散开 。 蒋麒站起来背靠着墙 , 一边慢慢往厕所外挪动 , 一边问对方:“我哪里惹到你们了?为什么要打我?”后来他才明白 , 对这些校园里的“社会人”来说 , “欺负一个人并不需要什么理由 , 可能只是因为你好欺负” 。 有两类人可能免受欺负 , 一类是成绩特别好、受到老师关注的同学 , 另一类是同样认识社会上的人 , “有人罩着” 。 而他这样从农村转学过来 , 在当地没有什么社会关系的学生 , 很容易成为被欺负的对象 。快退到厕所门口时 , 有人喊了一句“别跟他废话 , 拖进去继续打” , 蒋麒慌忙跑了出去 。求助欺凌来得猝不及防 , 蒋麒逃离危险的厕所 , 飞奔到办公室求助班主任 。班主任带着他到每个班去认人 。 他认出了一名打人者 , “但那个班的班主任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 对方一致说是我先动手打了他们 , 那个班主任也相信他们” 。 说到这里 , 蒋麒发出一声哼笑 , 摊手问我:“我一个新来的 , 会去打十几个人吗?那个班的班主任只是想尽量把自己班上的同学撇清关系 , 免得自己被学校批评 。 ”最终 , 参与这次群殴的其中两名学生赔偿了蒋麒3000元并被记过 , 事情就算处理完了 。 爷爷蒋佑华觉得 , 这次事情处理得太草率 。 但他当时正因阑尾炎住院 , 无法参与 , “孩子妈妈也很忙 , 息事宁人算了” 。之后 , 蒋麒还两次目睹了其他同学被围攻欺负 。 “一次还是在学校的厕所里 , 一群人先用衣服蒙住一个同学的脑袋 , 再上去踢他、踩他 。 ”蒋麒认识被打的同学 , “老实巴交 , 成绩不太好 , 甚至有点傻傻的” 。 另一次在放学的路上 , 蒋麒看到校外的巷子里 , 学校里的学生和社会上的小混混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同学群殴 , 拿皮带抽打 , 用脚踢 。少年刺伤霸凌者:“我被打时没人来管”
《悲伤逆流成河》剧照目睹的暴力让蒋麒害怕 , 他的转学生身份、家境 , 甚至口音都可能是招来麻烦的源头 。 “这个学校处处都是危险 。 这里的学生都说苗族话、吉首话 , 我一个人说普通话 , 有格格不入的感觉 。 ”蒋麒说 。 他的成绩开始下滑 , 妈妈莫娥觉得 , 儿子成绩下降是因为平时过度沉迷于手机 。 那一次 , 母子俩爆发了一场争吵 , 争执中莫娥拿起蒋麒的手机摔在地上 。 蒋麒顺势提出 , 自己想转学 , 回邵东去读书 。莫娥不能理解儿子的请求 。 她20岁时生下了蒋麒 , 孩子父亲去世后 , 她再婚了 。 丈夫常年在外省工作 , 她在吉首一个繁华商场的珠宝柜台当销售经理 , 工作占据了她大量的时间 , 还要一个人照顾蒋麒和刚满4岁的女儿 。 她觉得 , 自己已经尽全力给孩子提供好的教育 。 蒋麒没有跟妈妈详细聊过学校里的危险 , “告诉她也没用 , 她又不能每天盯着我 , 而且她还摔坏了我的手机” 。既不能求助成年人 , 又无法离开这里 , 蒋麒想学着用“那个世界”的规则来保护自己 。 被打之后 , 有同学给蒋麒传授经验 , 让他给“社会人”买烟、说好话 , 就不会再被欺负了 。 蒋麒去学校门口的小商店买了烟 , 课间在厕所遇见殴打自己的同学时 , 就派烟给他们 。 “他们让我也抽 , 我说我不会 。 他们说不抽就是不给面子 , 看不起他们 。 ”就这样 , 蒋麒学会了抽烟 , 虽然是被迫的 , 但他觉得这似乎是一个有效的方法 。 给众人发了几次烟以后 , “他们会骂我 , 排挤我 , 看不起我 , 不过没有再打过我” 。然而 , 相安无事的日子只持续了小半年 。 初二下学期 , 蒋麒再次摊上了麻烦 。一场事先宣扬的欺凌2019年5月17日 , 早上7点左右 , 蒋麒刚到学校 , 就被等在教室门口的同班同学孙凯带去了厕所 。 此时的蒋麒已经“深谙规则” , “去厕所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 但我没想到他会打我 , 我就去了” 。 孙凯靠在厕所的矮墙上 , 边抽烟边问蒋麒:“我要打你 , 你怎么办?”孙凯是班上的一名“社会人” 。 父亲经商 , 家里经济状况不错 , 也认识一些社会上的人 , “出门都能用几十块、一百块钱” 。 14岁的他曾在QQ空间发出一张照片 , 桌上摆着一包零食、一盒香烟和一支打火机 , 配文是“一天标配” 。 孙凯还喜欢在空间里分享游戏和情感状态 , 似乎常常因为感情不顺而伤感 , 又很快会“官宣”新的女朋友 。 他的交往超出一般未成年人的范畴 , 曾专门发出一条动态 , 配图是一张染着黄头发的男生自拍照 , 写着祝贺“××哥生日快乐” , 或是圈出十几个QQ昵称 , 写“感谢有你们” 。孙凯为什么会盯上蒋麒?判决书上给的理由是 , 两人“性格不合” 。 蒋麒实在想不起来 , 除了偶尔聊天时会与孙凯意见不合之外 , 两人还有什么矛盾 。 但他仍然先向对方道了歉 。 “不知道究竟什么事 , 反正先道歉就对了 。 我说 , 大家都是同学 , 别叫人打我 。 但没用 , 他让我选择在学校厕所里被打还是在学校外面 。 ”蒋麒选择了在学校外 。 按照“那个世界的规则” , 在校外被打实际比在校内更可怕 , 校外意味着可能有社会上的人参与 , 斗殴的激烈程度是难以预料的 。 但蒋麒的打算是 , “每个班的放学时间不一样 , 总不可能刚好他找的人同一时间放学了 。 打不过你 , 我总跑得掉嘛” 。吃过早饭从食堂出来后 , 另一个班的男生胡函带着四个同学又在楼梯上叫住蒋麒 , 说他招惹了自己的女朋友 。 蒋麒并不认识胡函 , 询问了对方女友的名字 , 才知道是自己的同班同学 。 “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 也不知道惹到他女朋友是什么意思!”聊到这里 , 蒋麒从椅子上坐直 , 再次变得激动起来 , “我只有坐车春游时跟那个女同学说了几句话 。 我一直说‘没有招惹她啊!’但也没用 , 胡函跟我说 , 要给他买包烟 , 否则叫人来打我 。 ”这是同一天蒋麒第二次被恐吓 。 他赶紧跑到学校外 , 买了一包7块钱的红旗渠香烟——这是他那天唯一能买得起的烟 。 莫娥每天给蒋麒7块零花钱 , 他有时会花2块钱坐公交车上学 , 更多时候会选择走路50分钟上学 , 省下这2块钱 。 但“那个世界”的学生 , 平时大多抽10块钱的金白沙 , 一包7块的红旗渠代表着“不尊重”和“没诚意” 。 胡函拒绝了这包不够体面的香烟 , 这意味着 , 一场针对蒋麒的围殴即将开始 。午饭过后 , 蒋麒在座位上休息时 , 三名同学再次来找他去厕所 。 蒋麒没有动 , 孙凯从教室外走进来 。 “说如果我不去 , 就找社会上的人在校外打我 , 要我好看 。 ”蒋麒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 , “整个人都不好了 , 脑袋都是空的 , 陷入了一种恐惧 , 很慌” 。 他拿出课桌里的一把折叠刀藏进了束口的校服衣袖里 , “我想 , 如果他们只是要烟 , 我明天再去买;如果他们要打我 , 我就拿出来吓唬他们” 。至于刀是谁给的 , 蒋麒始终不愿意对别人透露 , 只是告诉我 , 当发现他被盯上后 , 有几位同学围上来关心他 。 “孙凯是不是要打你?”“你给他买些烟吧 。 ”同学们七嘴八舌 , 蒋麒呆坐着没有说话 。 有人从背后递过来一把折叠刀 , 给他防身 。走进厕所里 , 蒋麒发现胡函和孙凯等人已经在等他 。 蒋麒一人站在一边 , 另外15人站在对面 , 将他围了起来 。 根据两位参与围殴的学生的证词 , 蒋麒先开口问了一句:“你们谁先来打我?”胡函等人商量了一阵 , 决定由个子高的陈某林首先动手 。 陈某林上前用左手勒住蒋麒的脖子 , 把蒋麒摔倒在地 , 骑在蒋麒身上殴打 。“他坐在我身上捶我的头 , 有很多人围上来踢我 , 用脚踩我的脸 。 我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 被打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 ”混乱中 , 蒋麒拿出藏在衣袖里的折叠刀乱舞 。 殴打大约持续了一分钟 , 蒋麒感觉到对方似乎停手了 。 他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 能模糊看见周围时 , 发现依然有很多人围着自己 。 “又一个人上来打我 , 我被打得蒙圈 。 ”蒋麒的手指在脑袋右边转了转 , 表示自己当时被打得头晕脑涨 , “看他们又要冲上来的样子 , 我才拿刀刺了这次打我的人” 。法院审理查明 , 第一次受到众人殴打的蒋麒拿出折叠刀挥舞 , 将陈某林的腰部左侧、背部捅伤 , 将吴某的左大腿划伤 。 而后 , “蒋麒从地上爬了起来 , 背靠厕所蹲坑的矮墙 , 无力地坐在地上 , 这时 , 另一名学生陈某涛从背后掌掴蒋麒 , 蒋麒转过身 , 用折叠刀捅了陈某涛一刀 。 其余学生再次一拥而上 , 打了一阵后散去” 。蒋麒的手指在流血 , 脸上和衣服上沾满了厕所地板上的脏水 。 他独自回到教室 , 在自来水管下冲洗了手指并拿纸巾包住 , 听到周围的同学在议论“有人受伤了” 。 “我当时没想到他们伤得那么重 , 以为顶多是划伤 。 ”蒋麒回忆 , 后来才知道 , 三名受伤的人里 , 有两名重伤——一个伤在腰部和背部 , 一个伤在腹部 。 但直到今天 , 这位少年还是没有想明白 , 除了两败俱伤 , 这件事情是否还能有其他的可能性?“政教处的老师一直在怪我为什么拿刀 。 十几个人要打我 , 他们受伤了是我的错 , 如果我被打死了是不是又变成他们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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