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深闲话|愧疚与感激( 二 )
住院放疗一个疗程 , 虽然剧烈的副作用令父亲痛不欲生 , 但疗效却十分满意 , 两个月后父亲迅速康复 , 又回到了他日思夜想的老家 , 一个人过他的安逸日子 。 出院医嘱每个月去医院复查一次 , 父亲并不在意 , 我象征性地催促一下 , 又放任自流 。 甚至对他恢复抽烟喝酒也不加阻拦 。 两年之后 , 不幸旧病复发 。
这时候 , 本已回天无力 。 眼见父亲一步步走向死亡之门 , 我却如大梦初醒 , 忽然慌了手脚 , 不顾他的强烈反对 , 又把他送到长沙 , 白白折腾他半个月 。 到最后阶段 , 明知已无可挽回 , 却指望出现奇迹 , 在使用镇痛麻醉药物时过于保守 , 让父亲忍受致命的呛咳和蚀骨的疼痛 , 毫无意义地在在绝望中煎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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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深亲情散文|愧疚与感激|《追忆父亲的一生》之后记03
【远深闲话|愧疚与感激】我很内疚 , 没有陪伴父亲更多一点、更耐心一点 。
最后一次从长沙返回 , 事实上已经放弃了治愈的希望 。 虽然是父亲强烈要求放弃的 , 但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求生的愿望 。 由于进食饮水困难 , 父亲的生命主要靠输液来维持 , 小弟配的药水 , 大大小小好多瓶 , 每天从下午输到半夜 。 父亲整日躺在床上半睡半醒 。 一旦从迷糊中清醒 , 就用嘶哑含混嗓音急叫:快快 , 打完了!多次安慰 , 告诉他那是他的错觉 , 他还是担心 , 仍不时地叫 。 叫的次数多了 , 我便不耐烦 , 语气中有了责备 。 父亲默然 , 像个犯错的孩子 。
到下半夜 , 终于输完液 , 拔去针 , 又接完尿壶 , 安顿父亲睡下 , 告诉他可以安心睡到天亮 , 我在门口守候不会离开 。 因过于疲惫 , 我在小竹床上躺下来 , 很快进入梦乡 。 梦里又听到父亲叫 , 叫得急促又大声 , 惊得一下子坐起来 。 原来不是梦 , 父亲真的在叫我 。 奔过去 , 父亲还在惊慌中 。 他满头大汗告诉我 , 说他不小心睡着了 , 结果把吊针管压断了 。
那一刻 , 我握着父亲的手 , 无言地心疼和内疚——四个子女轮流守候 , 却没能给父亲带来安全感 。 陪伴的日子并没有太久 , 我竟然那么快就感到单调和枯燥 , 也许还有不曾察觉的厌倦 , 多数时间不是俯身父亲床前 , 而是在不远处低头摆弄手机 。 父亲躺着 , 眼睛眯着 , 但他一定能感受到我的漫不经心 。
清醒时 , 父亲说不用治了 , 回老家吧;梦中惊醒 , 却是因为压断了输液管道 , 可见求生欲之强烈 。 宜休叔来看望 , 他含泪说 , 这病怕是治不好了 。 绝望中心有不甘 。 老上司许金文先生年近七旬时经历一场重病后 , 跟我说过一句感受至深的话 。 他说:人到死时真想活 。 年轻力壮的人 , 总是把生死看得很轻 , 那是因为他们知道死亡还很遥远;死神一旦站在眼前 , 谁都不会淡定 。 可是 , 面对父亲的惊恐不安 , 我那时竟然会心里感到好笑 , 竟然会不耐烦 , 竟然言语中有责备 。 本质上 , 我是多么冷酷的家伙!
如果说我曾为父亲做过一些什么 , 我所做的 , 与其说是为了父亲 , 不如说是为了自己的颜面和心安 , 对父亲绝望的心情并不能感同身受 。
仔细回想起来 , 我与父亲这一辈子 , 前半生是聚少离多 , 后半生是聚多话少 。 小时候 , 我天天在家 , 可父亲长年在瑶山 , 平常靠书信联系 , 只有逢年过节才有短暂团聚 。 后来 , 父亲返乡种田时 , 我却到异地读书就业 。 等自已工作稳定 , 把父母接来城里一同生活 , 我已迈入中年 , 到了人生的爬坡阶段 , 为了所谓的前程 , 过着五加二、白加黑的日子 , 虽在一个屋檐下 , 好像从来没有跟父亲倾心交谈过一回 。 退出职场 , 有了自由支配的时间 , 却又再投罗网接手另一份工作 , 让父亲一个人住在老家 , 没有好好生生陪伴他三五天 , 直到他却风一样地驾鹤西去 。 树欲静而风不止 , 子欲养而亲不待 。 这个千年前古人就明白的道理 , 我却非要在亲身经历后才真正领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