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树大坟场( 二 )


我到十四五岁 , 成了经常进山的少年樵夫 , 却基本见不到大松树了 。老人们讲 , 山里原先确实有老多大松树 , 但大跃进时候 , 大多砍去炼了钢 。 少量幸存的 , 经过社员们多年零打碎敲 , 也化作了可怜的油盐钱 。 如今只有荆棘丛、悬崖边之类的艰险处 , 或有几颗老树残存下来 。1970年代后期 , 我到姚河镇的香山地界做点小工程 。 有天停工 , 四外闲逛 , 在著名的漳河水库水边的一处坡地 , 意外见识到令我至为震惊、至今难忘的一幕场景——这面山坡上 , 堆满了大量早已废弃、腐朽的大松树残骸 , 俨然巨大的松树坟场 。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木材堆场 , 总有三五十堆吧 , 从山顶一直延伸到水边 , 几乎是一望无际 。 每一堆木材 , 都是一层层的码放规整 , 截面形成三角状 , 堆顶足有一人高 。 堆上的一根根松圆木 , 粗的大于水桶 , 细的也有碗口粗 , 全都锯成了六七尺的长度 。松木的腐朽过程 , 据说与杉木之类相反 , 是从内到外的 。 经过长年的日晒雨淋风侵 , 这一堆堆松木 , 内里早就腐朽透了 。 外表虽然还是那么个模样 , 但明显的发灰发暗 , 全然没有了油脂的润泽、松香的芬芳 。 我用手指在一根圆木上轻轻只一戳 , 立刻就戳出来一个深窟窿 。 我没敢试着用脚去踩 , 生怕这一脚下去 , 诺大的一堆松木 , 将会霎时坍塌、灰飞烟灭 。这么多的松木残骸 , 这么巨大的松树坟场 , 真真让人触目惊心、而且不堪设想:诸如此类的松树坟场 , 还有没有、还有多少?这么宝贵的资源 , 加上耗费了大量的劳动 , 并没有派上任何用场 , 完全就腐朽灭失了 。 如此作为 , 都有哪些原因——是山里受到运输条件的限制?是终于发现木材炼不出钢来?还是树伐完了、全民炼钢却终止了?这样的生态灾难、财富损毁 , 又该不该、有没有从上至下的追究问责?大自然賜予人类的生态环境 , 需要千万年的演化积淀 。 但人们毁坏自然 , 或许只需要一份狂热、数十天时间 。 这满山的松树残骸 , 说明在不算太久之前 , 本地还是生机蓬勃的森林 。 但今天的香山 , 山上遍地的麻各石 , 只能长出少许的灌木小草 , 而且不会再有山禽野兽……又何其贫脊荒芜悲凉!这让我想起安河 , 想到老安 。 这么多年不觉就过去了 , 安河的那些林木后来能不能保住?那里与香山的今天有没有不同?老安一家后来又过得怎样?他的儿子孙子们 , 会不会还长成老安的模样与秉性……2019年夏天 , 我回到荆门小住近月 , 感触良多 。改革开放这几十年 , 人们的生活方式、思想观念都发生了深刻变化 。 许多千百年不变的生活内容 , 包括砍柴挑水之类 , 不知不觉就已隐入了历史 。家乡的环境生态 , 近年有了明显好转 。 越来越多的人 , 懂得了爱惜树木、保护生态 。 城区周边的山上 , 树木增加了很多 。 我前去早年砍柴的山里走走 , 也看到了不少新生的小树林 。但改善生态环境 , 依然任重道远 。 一些山地长期植被稀少、土薄水浅 , 已经形成恶性循环 。 好多几十年的老树 , 才只长到胳膊粗……过去所谓“十年树木” , 当属误人误事的大误判 。 但愿是我太悲观——在我看来 , 要恢复数十年前的自然生态 , 要让新生的小树林中长出参天大树 , 只怕还要再过二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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