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小民|那个苏南知青,在苏北农村待了一辈子( 二 )

大国小民|那个苏南知青,在苏北农村待了一辈子
回到林场已是7月底 , 高考结束了 。 按照当时的招考规定 , 考生不得超30周岁 , 1979年的高考是阿恒最后的机会 。 可这时候 , 公社领导泼了一盆冷水:“你就是考上了 , 政审关怕也难过吧?”这是阿恒一直逃避的问题——他四处替父亲奔走申诉 , 组织上说 , 他父亲不仅是“右派”问题 , 更严重的是发表“反动言论” , 这帽子难摘 。 相关部门还存留了一份关键证据——他父亲的日记本 。 那些牢骚话很多人都私下说过 , 只是父亲把它们白纸黑字记下来 , 成了铁证 。据说 , 这个日记本是阿恒的哥哥当年交给有关部门的 , 10多年来 , 阿恒是头一次听说这档子事 。 这下他更恨哥哥了 , 赌咒一辈子不再与哥哥来往 。他不死心 , 继续备考 , 可到了1979年5月 , 县招生办发出通告 , 规定高考考生一般不超过25周岁 , 学习成绩优秀的未婚青年 , 经单位证明 , 年龄可放宽到28周岁 。这是当头一棒——阿恒当时已经30岁了 , 还没进考场他的大学梦就碎了 。 林场的工友得知消息 , 笑话他:“哪能谁都成天之骄子呢?”5时间一晃 , 阿恒竟在水泗林场待了30多年 , 期间他有多次升入公社(或后来的乡镇)林业站的机会 , 结果不是成分审查不通过 , 就是被人挤掉了 。 有人曾点拨阿恒 , 花点钱 , 通通关系 , 但阿恒说自己是个外乡人 , 没关系 , 而且腆着脸皮要前程的事他做不来 。2000年前后 , 县里打造“中国荷藕之乡”的名片 。 按照规划 , 水泗林场的育苗田要陆续改种莲藕——一座颇具规模的荷园风景区也将落成在大溪河北岸 。 2001年春 , 水泗林场正式撤销 , 乡里的领导专门来了一趟 , 说水泗林场非国有林场 , 没有事业编制 , “撤场”是上级林业局的林业改革计划 。乡里研究决定 , 一次性给予阿恒“撤场安置金”15000元 , 把他的户籍落在蒋家村 , 再分他几分地 。 阿恒感谢了一番 , 说撤场后自己没地方住 , 想认购河堤上林场的两间瓦房 。 领导同意了 , 两间瓦房按4000元作价卖给了他 。林场里其他几名工友听说阿恒可以领一笔安置金 , 不由地敲起了怪话:“唉 , 城里来的‘正式工’就是不一样 , 像我们这些‘泥腿子’ , 就是‘临时工’的命喔 。 ”阿恒一笑置之 。当他拿到安置金的那一刻 , 只有一股酸楚涌上心头 。 他下意识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妈的 , 万把来块钱 , 我就把大半辈子卖掉了?”林场撤掉后 , 阿恒开始自主谋生 , 第一份营生是卖菜 。他弄了一辆三轮车 , 每天凌晨摸黑去邻镇农贸市场拿大棚货 , 天麻麻亮赶到乡菜市场门口摆摊 。 在农村卖菜很难 , 时令菜卖不出价 , 反季菜损耗大 , 有些人恨不得把菜摘干净再过秤 。 做了大半年 , 挣得不多 , 阿恒实在受够了摸黑起床的苦 , 就不干了 。第二份营生是收破烂 。多年巡堤 , 阿恒发现林场渡口的码头上隔三差五就有废品收购船停靠 , 它们空空地来 , 没多少日子就装满开走 。 阿恒决定做个中间人 , 他推着三轮车走村串庄收破烂 , 一边收 , 一边捡 , 经常搞得蓬头垢面 。 三轮车后头 , 还常常拴两三只脏兮兮的狗 , 不少人可怜阿恒的境遇 , 卖废品都是半卖半送 。两间瓦房成了“废品中转站” , 阿恒把收回的破烂分好类 , 井然有序地堆在门口 。 收废品的船主都很乐意和他做生意 , 这个“中转站”地理位置好 , 靠岸即拉货 , 无需再挨家挨户上门吆喝 。这份不体面、不起眼的活儿 , 阿恒一做就是18年 , 算得上是他下半生的事业了 。 不知不觉 , 他信用社账面上的存款越来越多 , 竟超了20万 。阿恒有钱这件事 , 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蒋家村有本家亲戚摸上门找阿恒借钱 , 说给利息 , 动之以情 , 晓之以理:“你钱存银行利息低 , 账面上存款太多 , 难怪低保都不好办 。 ”还有几个老汉要带阿恒去找“小姐”:“打了一辈子光棍 , 你不潇洒潇洒?”更有几个小大娘来勾搭阿恒 , 要跟他搭伙过日子 。阿恒统统将他们拒绝了 , 他的钱是啤酒瓶、易拉罐换来的 , 不敢糟蹋 。从2010年开始 , 阿恒的身体出了问题 , 他的腰椎反复酸痛 。 一开始忍忍就过去了 , 顶多买几张膏药贴 , 可六七年拖下来 , 终于发展到坐卧不安 , 连走路都迈不开步子的程度了 。2019年年初 , 阿恒做了一场手术 , 取出两根骨刺后 , 困扰他多年的“老腰痛”大大缓解 , 腰杆也挺了起来 。 他说开刀花了小2万 , 得亏医保报了1万3 , “不然得卖多少易拉罐和啤酒瓶才能赚回来?”医生叮嘱他手术后不要再去捡破烂了 , 容易复发:“你这么大岁数 , 再开刀 , 可就不是两万块的事情了 。 ”70岁的阿恒 , 这才终止了他收破烂的事业 。 就这样 , 一个瘦老汉 , 一车破烂 , 三两只狗 , 一声吆喝 , 老旧在水泗的一段时光里 。6自2017年 , 大溪河堤内的水泗荷园景区陆续扩建 , 打出了“创建国家4A级旅游景区”的口号 。 除了上头拨款 , 坊间还传说 , 乡镇领导在酒桌上拉来了几个亿的商业注资 。扩建工程声势浩大 , 除了大面积征田 , 还拆了一座自然村 。 村子不大 , 五六十户人家 , 1000多万元 , 一个村庄就被连根拔起 , 捎带着祖宗八代 , 干干净净 。2019年年中 , 作为荷园景区扩建的配套工程 , 大溪河沿岸景观改造项目也正式动工 。 大溪河水泗段 , 东西各打起一座坝 , 河水抽了个精光 , 裸露出多年不见天日的河床 。河床上 , 当年“挑堤”挖的沟沟坎坎还清晰可见 , 可“战天斗地”的人山人海却再不见了 。 阿恒不禁感叹:“钩机一铲子 , 铁锹刨半天 。 ”阿恒那两座瓦房附近规划了一座景观桥 , 按照乡里通行的拆迁补偿标准 , 两间瓦房将获得拆迁补偿金5万元 。阿恒死活不肯 , 只想要房子:“我一把年纪了 , 再倒腾地方住 , 折腾不起 。 ”乡领导说 , 他们是按规矩办事 。 可守了一辈子规矩的阿恒不愿再守规矩了 , 他老骨头一把 , 往地上一瘫 , “个性化要求”很快就得到了重视 。 最后乡里用5万块拆迁补偿款在蒋家村给阿恒买了两间地段不错的旧瓦房 , 带个小院子 , 养狗种菜不在话下 。 此外 , 乡里还给阿恒申请了“五保” 。这样安排 , 阿恒才乐意接受 。2020年春节前 , 乡里通知蒋家村的大队干部帮阿恒搬家 。 离开林场的那天 , 阿恒把自己从头到脚拾掇个遍 , 乡里照相馆的师傅为他拍照留念 , 就在那两间即将被推倒的瓦房前 。快门按下 , 半个世纪的时光如山似海 , 向阿恒排涌过来 。2020年暑期 , 父亲领我去蒋家村看望阿恒 。 时值傍晚 , 阿恒正坐在路边大杨树底下摇蒲扇 , 他不再收破烂 , 腰病好了 , 面色也不错 。阿恒的瓦房地段不错 , 靠近乡村公交停靠站 , 去乡里方便 。 只是门朝南 , 屋子被西山太阳烤得发烫 , 里面没装空调 , 进不了人 。 父亲在外面转悠 , 发现他卧室的窗户碎了一大块玻璃 , 纱窗也捅开了大窟窿 。阿恒说 , 有天他去乡里 , 家里遭了贼 , “屁都没偷到” 。 阿恒收废品多年 , 家里常常没人 , 养成了把现金毛票都揣身上的习惯 , 一旦凑了几张整的 , 立即存进信用社 。聊了一会儿 , 我就劝阿恒出门走走:“叔 , 当年你们北上插队 , 如今人都往苏南跑嘞 , 这些年苏南发展很好 , 你可以回去看看 。 年底宝应高铁也通了 , 又快又稳 。 ”听说 , 阿恒自从母亲去世后 , 除了几次清明节 , 没回几次城 。 他都是在大溪河堤上给父母焚香烧纸 。 这些年 , 哥哥拖家带口去水泗林场几次 , 无一例外 , 都吃了他的闭门羹 。那晚没有亮月子 , 一抬头 , 满天的繁星点点 。 阿恒说:“好 , 趁还走得动 , 是该出去遛遛 。 ”编辑:罗诗如题图:《山楂树之恋》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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