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不同风格的意识流形式( 四 )


这一节 , 达尔在被押送到精神病院的路上时已经精神分裂 , 他说“达尔到杰克逊去了”而非“我”到杰克逊去了;接下来是“我”和“达尔”的问答 , “达尔”哈哈大笑 , 一连说了五个“是啊” , 狂躁又不安 , 读到这里我们也立刻不安起来 。 达尔的不安为什么会转化为我们的不安?也许因为我们都倾向于认为自己是个清醒并理解人之尊严的人 , 至少作为读者的几个小时里我们尽量保持着清醒 , 而当书中唯一算是清醒的达尔走向疯狂 , 并注意到警察屁股兜里的手枪时 , 这手枪就像是为达尔和我们共同准备的 , 一不小心就可能挨枪子 。
几人的结局中 , 达尔被送进精神病院最让人恐慌 。 “达尔是我们的兄弟 , 我们的兄弟达尔 。 ”达尔说 , 达尔是我们的兄弟 , 而“我们”没有他这个兄弟 , 因为正是“我们”向警察局举报并协助逮捕了他 。 达尔的结局为我们折射出的人间荒谬 , 和默尔索被送上断头台是等量的 。 达尔被捕后 , 卡什说:“不过这样对他也许更好些 。 这个世界不是他的 , 这种生活不是他应该过的 。 ”卡什说得对 , 但如果这种生活的确不是达尔应该过的 , 那存在另外一种生活让达尔过吗?
弗吉尼亚·伍尔夫:一览无余的独白
“着皮靴的小伙子在后园里跟洗碗的女仆调情 , ”苏珊说 , “就在被风刮着的晾洗衣服下面 。 ”
“风一阵阵地刮得就像一只老虎在喘气似的 。 ”罗达说 。
“那个人满身发青地躺在沟里 , 被割断了喉咙 。 ”奈维尔说 , “上楼的时候 , 我都没有力气提起脚来 , 去踢那株僵硬地竖起它那银白色叶子的讨厌之极的苹果树 。 ”
“灌木树篱上有片树叶 , 并没有人吹它 , 却在那儿抖动 。 ”珍妮说 。
“在那个太阳晒得火烫的角落上 , ”路易说 , “花瓣儿在一片浓绿中摆动 。 ”
“在埃尔弗顿 , 花匠们用他们的大扫帚在一个劲地扫呀扫呀 , 而那个女人正在桌前写字 。 ”伯纳德说 。
“现在我们在会面时回忆过去 , ”路易说 , “就像在从一个紧缠的线团里把一根根线抽出来 。 ”
“当时 , ”伯纳德说 , “马车开到了门口 , 我们把自己的新帽子按按紧挡住我们的眼睛 , 好遮起那有失男子汉气概的眼泪 , 接着就坐车驶过街道 , 在街上就连碰到的女仆们也在盯着我们 , 而我们的名字就用白颜料写在箱子上 , 向全世界宣告着我们是在上学去 , 箱子里装着按规定要带的几套衬裤、袜子 , 上面都有我们母亲预先花了好几个晚上替我们缝上的姓名缩写 。 这等于是我们从母亲身上的第二次分娩 。 ”
——《海浪》(吴钧燮译)
《海浪》究竟算不算一本意识流小说 , 以及是否是一本成功的小说 , 在出版时便充满了争议 。 一般人们对“意识流”的认知为描述人物内心的心理活动 , 而《海浪》以及伍尔夫的很多作品中 , 人物选择直接发言诉说自己的所见所想 。 但从广义的意识流来看 , 《海浪》中的人物独白依旧属于意识流的形式 。
从节选的段落中可以看到 , 伍尔夫意识流写作的一个特点便是没有留白的余地 , 每个人物的所见、所想 , 内心的自我辩驳与反思 , 都会在文本中呈现出来 。 不同角色所凝视的场景 , 由各自的独白一句句衔接而来 , 让完整的画面有了一种分层感 。 哈罗德·布鲁姆在论及伍尔夫时提到了这种写作方法的优缺点 , “‘企图表现某种意念的内涵’为伍尔夫假定了一个中心 , 不论有多么含糊难辞 。 此处审美原则或感觉原则的典范 , 就是伍尔夫为确认获取意义的艰难性而采取的姿态优美但却不稳定的方法” 。
伍尔夫的小说能感受到明确的内外与时间的分裂 , 那些人物很清楚自己是在“会面时回忆过去” , 《海浪》中六种不同的声音在彼此话语的衔接中前进 , 推着一层层的回忆 , 借此将个体汇集成一种模糊的集体 , 而语句和视角又保证了分裂的个体存在 。 《海浪》中的意识流独白会让我们感到 , 小说中的6个人物在同时观看一部他们自己剪辑而成的电影 , 播放的内容随着句子的前后勾连而前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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