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人文课程|林清玄:有人问我,这个社会最缺的是什么东西?( 二 )


其实 , 有伟大怀抱的人物也未能免俗 , 梁启超有一首《水调歌头》我特别喜欢 , 其后半阕是:“千金剑 , 万言策 , 两蹉跎 。 醉中呵壁自语 , 醒后一滂沱 。 不恨年华去也 , 只恐少年心事 , 强半为消磨 。 愿替众生病 , 稽首礼维摩 。 ”我自己的心境很接近梁任公的这首词 , 人生的际遇不怕年华老去 , 怕的是少年心事的“消磨” , 到最后只有“醒后一滂沱”了 。
在人生道路上 , 大部分有为的青年 , 都想为社会、为世界、为人类“奉茶” , 只可惜到后来大半的人都回到自己家里喝老人茶了 。
还有一些人 , 连喝老人茶自遣都没有兴致了 , 到中年还能有奉茶的心 , 是非常难得的 。
有人问我 , 这个社会最缺的是什么东西?
复旦人文课程|林清玄:有人问我,这个社会最缺的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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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最缺的是两种 , 一是“从容” , 一是“有情” 。 这两种品质是大国民的品质 , 但是由于我们缺少“从容” , 因此很难见到步履雍容、识见高远的人;因为缺少“有情” , 则很难看见乾坤朗朗、情趣盎然的人 。
社会学家把社会分为青年社会、中年社会、老年社会 , 青年社会有的是“热情” , 老年社会有的是“从容” 。 我们正好是中年社会 , 有的是“务实” , 务实不是不好 , 但若没有从容的生活态度与有情的怀抱 , 务实到最后正好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 牺牲了书画琴棋诗酒花 。 一个彻底务实的人正是死了一半的俗人 , 一个只知道名利实务的社会 , 则是僵化的庸俗社会 。
在《大珠禅师语录》里记载了禅师与一位讲《华严经》座主的对话 , 可以让我们看见有情从容的心是多么重要 。
座主问大珠慧海禅师:“禅师信无情是佛否?”
大珠回答说:“不信 。 若无情是佛者 , 活人应不如死人;死驴死狗 , 亦应胜于活人 。 经云:佛身者 , 即法身也 , 从戒定慧生 , 从三明六通生 , 从一切善法生 。 若说无情是佛者 , 大德如今便死 , 应作佛去 。 ”
这说明禅的心是有情 , 而不是无知无感的 , 用到我们实际的人生也是如此 , 一个有情的人虽不能如无情者用那么多的时间来经营实利(因为情感是要付出时间的) , 可是一个人如果随着冷漠的环境而使自己的心也沉滞 , 则绝对不是人生之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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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幸福在很多时候是得自于看起来无甚意义的事 , 例如某些对情爱与知友的缅怀 , 例如有人突然给了我们一杯清茶 , 例如在小路上突然听见冰果店里传来一段喜欢的乐曲 , 例如在书上读到了一首动人的诗歌 , 例如偶然听见桑间濮上的老妇说了一段充满启示的话语 , 例如偶然看见一朵酢浆花的开放……总的说来 , 人生的幸福来自于自我心扉的突然洞开 , 有如在阴云中突然阳光显露、彩虹当空 , 这些看来平淡无奇的东西 , 是在一株草中看见了琼楼玉宇 , 是由于心中有一座有情的宝殿 。
“心扉的突然洞开” , 是来自于从容 , 来自于有情 。
生命的整个过程是连续而没有断灭的 , 因而年纪的增长等于是生活资料的累积 , 到了中年的人 , 往往生活就纠结成一团乱麻了 , 许多人畏惧这样的乱麻 , 就拿黄金酒色来压制 , 企图用物质的追求来麻醉精神的僵滞 , 以至于心灵的安宁和融都展现成为物质的累积 。
其实 , 可以不必如此 , 如果能有较从容的心情 , 较有情的胸襟 , 则能把乱麻的线路抽出、理清 , 看清我们是如何地失落了青年时代理想的追求 , 看清我们是在什么动机里开始物质权位的奔逐 , 然后想一想:什么是我要的幸福呢?我最初所想望的幸福是什么?我的波动的心为何不再震荡了呢?我是怎么样落入现在这个古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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