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焱:饮馔的变迁
中国自古就是美食大国 。 古人谈学论政 , 往往也多从饮馔之道取譬 , 这不单单是为了文采附丽 , 生香活色 , 能使人平添兴味 , 更因知识与品味能力有着深层次上的勾连 。 《中庸》道是“人莫不饮食 , 而知味者鲜” , 久已传播人口 。 老子的“治大国如烹小鲜” , 也成了历代政治家的从政金箴 。
古希腊的人也看重美食 , 但柏拉图却将饮食与爱智对立起来 。 他说:“因着无魇的食欲 , 人们嗜于吃喝 , 而不去追求文化修养和智慧 , 拒听来自我们本性中最神圣部分的指令 。 ”(《蒂迈欧篇》)在这位希腊大哲看来 , 感性的世界是变动不居的 , 只有在理念的世界 , 才有实在 , 才有绝对的真实 。 柏拉图划分理性与感性的两个世界 , 理性由此变成了一具没有肌肉的骷髅架 。 林语堂说 , 西人羞于谈吃 , 似乎吃近于动物的本能 。 看来柏拉图的影响 , 直至近代也未消散 。 而美食学在西方的学科分类体系中也长期找不到位置 。 后来的尼采认为 , 欧洲让哲学和理智的观念占据了主导位置 , 而以品味为标准的生理感觉的价值却受到了冷落 。不过欧洲的皇室却是美食家 , 法国好几位皇帝还是烹饪高手 , 各擅胜场 。 法国大革命以后 , 美食学从皇家的宫廷中解放出来 , 走入了千家万户的餐桌 。 萨瓦兰(J.A.Brillat Savarin , 1755--1826)本是大革命时期三级会议的代表 , 后来长期流亡国外 , 而终其一生 , 却都是位美食家 。 他晚年写作的Physiologie du goût(1825) , 直译为《品味的生理学》 , 是西方第一本美食学的名著 。 书的内容其实与生理学了不相关 , 不过那个时代的法国人受科学影响 , 往往偏爱这样的书名 , 他们其实都是将美食学作为人文研究的重要内容来写作的 。 萨瓦兰创造了la gastronomie(美食学)一词 。 他在该书中说:“每一个民族的命运 , 都取决于他们吃的方式 。 ”美食学的创生 , 在学术上也产生了经久不衰的影响 。 在法语中 , savoir(知识)与saveur(品味)就有着共同的拉丁文词源 。 连康德的大作《判断力批判》 , 也还是少不了论品味(Taste)一章 。 迄于今日 , 讲究时尚的法国女人在家宴客 , 采买食材的事也绝不肯假手下人 。 这样显示创意的浪漫事情 , 聪明的女人大都亲力亲为 。中国古人认为 , 心开窍于舌 , 而舌能辨味 , 从舌到胃到心 , 这是一个连续体 。 无怪女作家张爱玲言之凿凿地说 , 通向男人心里的是胃呢!秦汉时代 , 是一个布衣将相起四方的时代 , 所以汉代的主父偃表达他最高的人生理想时说:“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 , 死亦当五鼎烹耳 。 ”五鼎食的内容有什么?我们不知道 。 《吕氏春秋》说天下至味 , 单单是“肉之美者” , 就有“猩猩之唇 , 獾獾之炙 , 隽觾之翠 , 述荡之腕 , 旄象之约 , 流沙之西 , 丹山之南 , 有凤之丸 , 沃民所食 。 ”论烹饪 , 则须“久而不弊 , 熟而不烂 , 甘而不脓 , 酸而不酷 , 咸而不减 , 辛而不烈 , 澹而不薄 。 肥而不齁” 。 这样的豪华盛宴 , 正像大观园里的王熙凤说的:“千里搭长棚 , 没有不散的筵席 。 ”唐以后美食向民间扩散 , 开始走向了平民化 。宋代的士大夫 , 不是水陆罗八珍的豪门大族 , 而是“且噉蛤蜊 , 别与知味者道”的布衣 。 他们的美食取自身边随处可见的大众食材 , 苏东坡流放黄州 , 关注和惋惜的是“黄州好猪肉 , 价贱如泥土 。 贵者不肯吃 , 贫者不解煮 。 ” 所以他特意发明了“东坡肉”以飨官民:“净洗铛 , 少著水 , 柴头罨烟焰不起 。 待他自熟莫催他 , 火侯足时他自美 。 ”(《食猪肉诗》)千载之下 , 帝王将相的雄图霸业早已成空 , 可苏轼的诗文和他发明的东坡肉却依然脍炙人口 。 古人说:“诗以言志 , 歌以咏言 。 ”在贵族时代 , 诗歌是何等高雅的艺术 , 苏东坡却用来填写大众食谱 。 这也映现出时代的沧桑巨变 。六朝时期世家大族的豪华落尽 , 所以宋代士大夫追求的则是清雅 。 宋徽宗的瘦金体书法 , 连笔下的汉字都好象是束了腰的一个个骨感美人 。 以梅妻鹤子知名的林逋 , 其后人林洪著有《山家清供》一书 , 记述了一百余种食味 , 极富清致 。 比如“石子羹”:“从溪流至清处取二十个带青苔的小石子 , 汲泉煮之” , 其“味之清甜胜于田螺汤 , 大有泉石风味 。 ”据说吃过了这道“石子羹” , 离羽化登仙也不过一步之遥 。 大约此羹太过清雅 , 以至于至今好像还没有人尝试过 。文人袁枚是清代有名的美食家 , 可他也如赵宋时代的文人 , 反对“目食” 。 所谓“目食者 , 贪多之谓也 。 今人慕‘食前方丈’之名 , 多盘叠碗 , 是以目食 , 非口食也 。 ”在袁枚看来 , 即使“极名厨之心力 , 一日之中 , 所作好菜不过四五味耳 , 尚难拿准 , 况拉杂横陈乎?”他自述经历说:“余尝过一商家 , 上菜时三撤席 , 点心十六道 , 共算食品将至四十余种 。 主人自觉欣欣得意 , 而我散席还家 , 仍煮粥充饥 。 ”(《随园食单·戒目食》)相信不少现代人也有过这种参加了盛席华宴享受过目食风光之后 , 结果回家还要喝粥充饥的经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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