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帝王 九重宫阙朝天开( 二 )


永乐帝得位不正 。 他所端坐的龙榻 , 并非合法继承 , 乃是篡夺而来 。 1402年7月13日 , 朱棣率领他的大军从金川门进入南京 , 以所谓“靖难清君侧”为名 , 从他的侄儿、天下公认的合法君主建文帝朱允炆手中篡夺了皇位 。 他不惮用尽各种卑劣手段 , 对建文忠臣大开杀戒 , 让成千上万人在名为“瓜蔓抄”的株连杀戮中被处决 , 有时整个村庄的男女老少都遭到无情屠戮 。
朱棣在南京留下了太多血债 , 也积攒了太多怨恨 。 迁都北京和营建紫禁城 , 不仅是为了在他在燕王时代就谋权篡位的大本营构建一个新的权力中心 , 也是企图用恢弘壮丽的宫殿将他的谋逆罪行美化成为创造“永恒欢乐”盛世的必要牺牲 。 在1420年12月8日永乐帝诏告天下紫禁城“今已告成”的谕旨中 , 他表示为营建这座由他一家独享的宫殿“天下军民乐于趋事 , 天人协赞 , 景贶骈臻” 。
为修建这座特供皇权独享的宫殿 , 前后耗费人力达二十万 。 其中许多工人是戴着枷锁的苦役 。 因为企图逃跑的人实在太多 , 所以监工只有在干活时才拿掉他们的手上的枷锁 。 目睹如此惨景的两名官员邹缉和李时勉 , 在上呈皇帝的奏疏中 , 直指营造这座宫殿已经成了天下百姓的灾难:“工大费繁 , 调度甚广 , 冗官蚕食 , 耗费国储 。 工作之夫 , 动以百万 , 终岁供役 , 不得躬耕田亩以事力作 , 犹且征求无已 , 至伐桑枣以供薪 , 剥桑皮以为楮 。 加之官吏横征 , 日甚一日……自营建以来 , 工匠小儿假托威势 , 驱迫移徙 , 号令方施 , 庐舍已坏 。 孤儿寡妇 , 哭泣叫号 , 仓皇暴露 , 莫知所适 。 ”
皇帝的反应是将直言进谏的官员打入监牢 。 但皇帝可以阻住悠悠众口 , 却无法挡住众人的眼睛 。 特别是那些目光敏锐的外国使节 。 尽管紫禁城的恢弘壮丽让盖耶速丁目眩神迷 , 但他头脑并未被眼前所见的一切迷惑 , 理智很快指引他将目光投向宫墙之外 , 与宫内热情似火的极乐盛宴相比 , 宫外的凛冬寒风中的一切则是另一种极端:“住在那里的许多中国人以及来自遥远城镇的犯人 , 冻死在皇宫门前 。 他们的尸体横陈路口 , 过往的马车碾压踏践 。 一个人说 , 这仅仅是城内有守护的情况下 , 而城外从昨天以来冻死了约一万人 。 他们像死狗一样躺在大街上 。 重犯戴着一如连在他手脚上的镣铐死在地上 。 ”
温暖与寒冷、奢华与贫苦、高贵与低贱 , 极乐与至苦 , 分隔两者 , 纵然只需要一道朱红色的宫墙 , 但这道宫墙 , 以及宫墙中的恢弘壮丽 , 正是建筑在墙外百姓饥寒哭嚎的困苦之上 。 血红色的宫墙和金色的琉璃瓦 , 犹如血腥而华丽的权力寓言 。 这个寓言如此生动而富有教益 , 注定会不止讲述一次 。
轮回
224年后 , 这个寓言再度将这座金瓦红墙的建筑作为展现它的舞台 。 1644年4月24日 , 北京上空硝烟弥漫 , 黄沙障天 , 日月失色 。 比起天象难测 , 城外的情势才更让人惶惑不安 。 李自成的大顺军队已经将北京城包围得“四面如黄云蔽野” 。
作为永乐帝的第十三世子孙 , 紫禁城的主人崇祯帝朱由检或许会发现眼下的困境 , 一如当年乃祖朱棣靖难之役时局势如出一辙 。 只是如今 , 换成他这位篡位者的子孙成了当年那位被篡位的建文帝的角色 。 甚至他的处境还不如前者 。
建文帝尚有一群忠臣疾风劲草 , 宁死不折 , 他所信重的臣僚却是一群贪生怕死、庸碌无能之辈 。 李自成提出了明确的割地讲和条件 , 只要崇祯帝愿划西北之土以封李自成为王 , 不奉朝觐 , 李自成便愿为朝廷内遏群寇 , 外阻关外清军 。 一切只待皇帝一言而决 。 但当皇帝将目光转向他信赖的首辅魏藻德时 , 后者始终一言不发——他早已打好了投顺新主的计划 。 而那些他最信任、付与守卫京城兵权重任的太监们也做好了打开城门迎降的准备 。
4月25日清晨 , 崇祯帝最后一次亲自撞响朝钟 , 召唤百官上朝 , 但空荡荡的朝堂无人应答 。 站在紫禁城北门外的景山上 , 他遥望了一眼宫殿 , 将一条白绫套上了自己的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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