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静美文|单振国丨中篇小说:?应承(一)( 三 )


许二瓜露宿街头十多天后 , 老乡给他介绍了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 , 房赁很便宜 , 每天仅收三块钱 , 一个月九十块 , 就是地方远了点 , 破败了点 。 许二瓜说 , 再差的地方也比露天地里蹲着强 。 他高兴地一下子就给了老乡一百元定金 。
房子在县城东南角九龙山的山坡上 , 应该算是郊外了 , 到这儿要经过两条较宽的街道和两条狭窄而扭曲的小巷 , 最后的那道小巷真像是憋屈着怨气的细肠子 , 一仄一仄地通向了山坡 , 快到山坡尽头时候 , 忽然闪出一个小院 , 很小很小的小院 , 两眼砖窑 , 窑顶长着不少杂驳的野草 , 纷乱地冒出来 , 搭拉到窑面上 , 使原本就矮小的窑口更显矮小 。 这窑一看就很有些年限了 , 木门木窗 , 粗糙但很扎实 , 也没有油漆过 , 显出风雨的陈渍 , 太阳下泛出冷冷的灰暗的光芒 。
引许二瓜来看窑的是个和他岁数差不多的老汉 , 因是歇顶 , 老乡也没有给他说这房东的具体姓名 , 只是说是个秃脑 。 于是许二瓜就在心里喊这位房东秃脑 。
秃脑将许二瓜带进院子 , 从裤兜里扯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靠东的那扇门 , 也没有、进去 , 就站在外面努努嘴说:“看 , 还有一只床呢 , 铁炉子也有 , 一个人住着正带劲 。 兑到大夏天一个月少说也得两百块 , 现在眼看就要入冬了 , 我是为了让这儿有个人 , 照应那水管子 , 怕冻烂 , 才这么便宜 , 要不这九十块钱是不会赁给你的 。 ”
许二瓜跨进门 , 张望着这小小的一孔窑 , 见有一口棺材放在床的对面 , 阴森森地忽然令他头皮一紧 , 就问:“咋还有一口棺材?”秃脑一步跨进窑里 , 走到棺材前 , 轻轻地拍了拍 , 回答道:“噢 , 这是孩子们给我预备下的寿木 , 没地方放 , 就只好把它委屈在这儿 。 ”然后话头一转说道 , “得了便宜 , 你可就要给咱看好了 , 咱这地势高 , 自来水半月二十天才来一回 , 还都在半夜 , 来了 , 你把那口水瓮接得满满的 , 要不你就得买水吃 。 ”
秃脑絮絮叨叨地说着 , 许二瓜也不搭腔 , 似听非听地点了两个头 , 就出去从他借来的那破三轮车上一把抱下行头 , 笨拙地走进窑内 , 噗嗵扔到了床上 , 溅起一泡灰尘 。 灰尘在一束阳光下缓缓地舞蹈开 , 像在清澈的泉水里滴了一点墨汁 。 许二瓜也不理会 , 顺手将床上铺着的几张落满灰尘的旧报纸一揉 , 嚓嚓打扫了几下 , 就把自己的行头铺展开来 , 灰尘中多了一股淡淡的汗渍味 。
秃脑赶忙躲到了门外 , 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啥 , 许二瓜一句也没听进去 。 许二瓜又走出去 , 从三轮车上抱下一块黑炭 , 嗵地扔在地上 , 举起锤子当当地砸了起来 , 他要先烧铁炉子 , 逼一逼满窑的寒气 。 受苦人有的是力气 , 几锤过后 , 黑炭就被砸成稀碎一滩 。 许二瓜拣着四处溅开的炭块 , 当他的手去拣靠西边那孔窑洞门前的炭时 , 就竖起头看着秃脑问:“这窑住着人吗?”秃脑说:“住着 , 是个后生 , 好像也不咋回来 。 ”许二瓜就再不说话了 , 很快炉子轰隆隆烧旺 , 热烈地烤着许二瓜 , 烤着这满窑的寒气 。 许二瓜发现房主已经走了 , 院子里静悄悄的 , 外面也静悄悄的 , 只有炉子吸火的声音是那么热烈地从窑里散了出来 。 好歹不说 , 总算有个比较安定的住处了 , 许二瓜心里还是有了一丝难得的欣慰 。
这晚是许二瓜进城以来第一次踏踏实实、痛痛快快地放开睡个大觉 。 他在几声狗吠中进入梦乡 , 梦见自己被一个煤老板雇佣了 , 煤老板养着一条又肥又大的狗 , 狗头像狮子头一样张狂着 , 但不咬人 , 也不吼 , 只是狰狞地一次次张开血盆大口 , 对着他摇脑袋 。 他主要工作就是饲养这条狗 , 一个月一千元 , 他高兴得真巴不得给煤老板磕个响头 。 他拿着一串黑红黑红的猪下水喂那狗 , 狗先是不吃 , 他就乖哄它 , 抚摩它竖起的脑毛 , 摩着摩着 , 那狗竟卧倒了 , 搭下眼皮 , 他也跟着和狗卧在一起 。 他把手搭在了狗腰上 , 狗也把爪子搭在他的脸上 。 他感到毛绒绒的痒 , 想把狗爪子从自己的脸蛋上挪开来 , 当他的手刚接触到狗爪 , 狗腾地惊醒 , 唰站立起来 , 张开血盆大口 , 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 像要一口吃掉他似的 。 他倏地毛骨悚然 , 想赶紧爬起来 , 但身子却沉得好像背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 他挣命地用两只胳臂撑起身子 , 胳臂却像两根死腌黄瓜 , 不管多用力 , 可就是顶不上劲 。 张着血盆大口的狗 , 见他如此狼狈 , 竟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 在狗的笑声中 , 许二瓜睁开了眼皮 。 原来是个梦 , 他不禁嘿嘿地笑了两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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