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在西安读研,暑假回家,母亲说王琦被人打了,住在医院里。事情的起因十分简单,有个他的徒弟辈的泥瓦匠,嫌他的水泥拌得不匀,他回了句嘴,那人操起大半块红砖就往他的胸口砸过去,导致他脾脏破裂,胸腔大出血。出院后没人给他报医药费,又因住院耽误了上班,工资也被扣了。王琦感到很委屈,又找不到个说理的地方,出院不久,他突然从小城里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连他妻子也不知道。在漫长的夏季,我一直期待看到王琦的身影,期待在半夜里听到他踢踢沓沓的脚步声,期待他露出满嘴烟灰色的牙齿,笑着谈文学,可是,他如一缕游云,被风吹走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暑假即将过去,在临开学的前两天,王琦突然回了小城,半夜来到我家,显得既神秘又紧张,说有 人追杀他,他今晚就在我家睡,哪也不敢去了。我猜想他大概受到刺激,神志有些错乱。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掏出一叠稿子给我看,竟然是十多篇小说,主要是小小说,描写生动,语言清丽。这一刻,我想,即使他所有的神经缠成了一团乱麻,但他毕竟有一根神经永远是鲜活而清晰的,那就是文学。
到了冬天,王琦的病情渐渐稳定下来,然而另一种打击又落到了他的头上。他下岗了,或者说,他那些变成了包工头的同事们,不需要他这个只会挑砖抬石头的泥瓦匠了。他来和我商量,准备摆个小书摊,靠租书养家糊口。我觉得这主意不错,一个文痴,除了租书,还能干什么呢?他买了一些武侠小说和言情小说,我也从家里清理出部分多余的书籍送给他。他的书摊就算开张了。那辆八尺长的大板车,是他的铺面。每天早晨,他拉着两只木箱来到街头,板车上还坐着他三岁的女儿。女儿穿着红棉袄,脸蛋有些发青,长了冻疮。王琦将木箱里的书拿出来,在板车上摆成两排,自己从中抽出一本,坐下来一看就是半天,好几回女儿跑丢了,他竟浑然不觉。还有两回,城管人员来抄他的摊子,他缠着城管人员,硬要打个条子给他,还要交押金,说租他一本书,一天要付两毛钱的租金。城管人员一时傻了眼,弄不清遇到了哪路神仙,索性连他的木箱都要搬走。他这才意识到,这些人不是来租书的,他们眼露凶光,是来砸摊的,来夺他生路的。于是也不言语,闷闷的从板车底下拉出一根铁棍,兜头就向城管人员砸去。
【 文痴|文痴王琦——一个普通建筑工人的文学情结】 中午,他女人烧好了饭,来替换他。
下午由女人守书摊,他躲在家里写小说。
后来我去了海南,终日为生计奔波,很少回小城。王琦给我写信,也给我寄稿子。读着王琦新写的小说,我看见王琦变成了一只蛹,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撕咬着束缚他的茧,我想要不了多久,他就能从茧里冲出来,化身为蝶了。
这年冬天,我回小城过年,母亲说,王琦恐怕不行了。我急忙赶到医院。病房里除了王琦,只有一个五短身材的男护工,护工坐在靠窗的地方,捧着只瓷钵,呼噜呼噜喝着什么汤。我几乎认不出王琦了,他已经干了,一层青黑色的枯皮贴在颊骨上,两片厚嘴唇也凹瘪下去。他的眼睛陷得很深,昏昏的没了光,可他还认得我,嘴唇轻轻蠕动着,我俯身下去,才听清他那微弱的、梦呓般的一个句子:熊老师,我要稿纸。那一刻,我简直肝胆俱裂,我不知道是谁杀了这条健壮的汉子,是文学,还是别的什么?护工过来说,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走了享福。王琦还在看着我,嘴唇还在轻轻蠕动。我说,王琦,老师这就去给你拿稿纸……
佛前的一盏灯灭了,可王琦心中的那盏灯是不会灭的——文学。
王琦是他的笔名,作为共和国公民,他的本名叫王永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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